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裹住。路灯昏黄的光被风揉碎,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每一处水洼都变成一面小小的镜子,静静映着三人拉长的影子。
江澈走在中间,老鬼靠左,苏清然靠右,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保护姿态。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车窗,不敢看商店橱窗,不敢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感觉到,那些藏在光里的视线,正无处不在地黏在他身上。
路边停着的轿车,漆面光滑如镜,里面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三人并排行走的轮廓;就连地面抛光的地砖,都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将他的脚步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
倒影没有追上来,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
它在等。
等他走进那面民国的镜子。
等他自投罗网。
“离十点还有四十二分钟。”老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声音低沉,“我们走地下通道,避开地面的反光。”
苏清然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三支小巧的黑色手电筒,拧开后只留下最微弱的一档光,勉强照亮脚前一步的距离。“地下通道里没有灯,镜子少,积水多,倒影不敢轻易靠近。”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掌心的铜扣。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定。他知道,这枚铜扣已经彻底觉醒,只要他的意志不垮,它就能一直护着他。
三人拐进一条狭窄昏暗的地下通道入口。
一股阴冷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与死水的腥气,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三人的脖颈。通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霓虹透进来的微弱彩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色块,像无数只正在窥视的眼睛。
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黑水,踩上去发出“啪叽”的轻响,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江澈死死盯着脚下,不敢抬头,不敢看向两侧光滑的墙壁。他能感觉到,通道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像水一样贴着墙壁,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步步深入黑暗。
“别回头。”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在看。”
苏清然的呼吸微微发颤,却依旧强作镇定,手电筒的光稳稳照着地面:“它们不敢主动攻击,铜扣的气息还在,它们怕。”
江澈抿紧嘴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能听见。
听见通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
是无数道,轻飘飘的,像影子落在地上,没有重量,却密密麻麻,从通道的尽头,朝着他们缓缓靠近。
那是被倒影取代的人。
是消失在镜子里的邻居、护士、路人、陌生人……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有一个指令——拦住本体。
江澈的心脏一点点提起,掌心的铜扣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乎要贴到他的身后,伸出冰冷的指尖,触碰他的肩膀。
“继续走。”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硬,“它们只是虚影,碰不到你。”
话音刚落,通道最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霓虹的光,而是一种惨白、死寂、从镜子里透出来的光。
光里,站着一道人影。
穿着灰色卫衣,身形与江澈一模一样,静静地站在通道尽头,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仿佛在等待他们走进陷阱。
是镜中的他。
它竟然追到了这里。
江澈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苏清然的手电筒猛地一颤,光差点熄灭:“它……它怎么会在这里……”
老鬼脸色一沉,将江澈往身后拉了半步,自己挡在最前面,右手缓缓握紧那把黑色折叠伞:“它想在进镜子之前,彻底击溃你的意志。”
通道尽头的人影缓缓抬起头。
惨白的光落在它的脸上,映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眼睛。
它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澈,静静地站在光里,像一面从黑暗中升起的镜子。
江澈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心理博弈。
只要他怕了,退了,慌了,铜扣的力量就会瞬间减弱,倒影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在进入民国镜子之前,彻底完成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老鬼的手臂,一步步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躲避,没有低头,没有害怕。
就那样直视着通道尽头的自己,直视着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
“我是江澈。”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通道里清晰回荡。
“你不是我。”
“你永远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铜扣猛地爆发出一阵微弱却刺眼的红光。
通道尽头的镜中身影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像被烈火灼烧一般,身体瞬间扭曲、透明,最终在惨白的光里,彻底消散无踪。
黑暗重新笼罩了通道。
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也瞬间消失得净净。
一切恢复死寂。
苏清然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老鬼看着江澈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坚韧。
江澈缓缓收回目光,掌心的铜扣重新恢复冰凉。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走吧,快十点了。”
三人继续朝着通道深处走去,黑暗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出现过任何东西。
地下通道的尽头,连接着环球数码大厦的后侧消防梯。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江澈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漆黑的楼宇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夜色里,无数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负二层的废弃照相馆,就在这栋楼的最深处,藏在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藏在百年时光的缝隙里,藏在镜子与现实的夹缝中。
那里,是终点。
也是起点。
老鬼抬手看表:“九点五十分。”
“准备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