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陈明连续三天没睡好。
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就会听到那个声音——“陈明……”——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来。他睁眼，什么都没有。再闭眼，又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受不了了。
凌晨两点，他跳下床，打开电脑，给林楚楚发微信：你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没有。
他知道你在找我？
陈明打字的手顿了顿：你知道？
林楚楚：我也能听到。所有被创造的东西，都能感知到造物主的存在。你写的东西在找你，我也在找你。只是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它们是来找你麻烦的。
陈明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那我怎么办？
林楚楚：明天见面说吧。现在太晚了。你好好睡觉，我帮你守着。
陈明：你帮我守着？
林楚楚：嗯。我在坤元界活了300年，别的没学会，守夜还是会的。睡吧，有我在。
陈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暖。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但好像远了一点，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陈明睡到中午才醒。
起床第一件事，是给林楚楚发微信：醒了。过来吃饭？
林楚楚：好。
半小时后，她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红烧牛肉面，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陈明看着那碗面，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写《楚楚》的时候，写过林楚楚下面条。他写的是“她下的面条，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现在这碗面摆在面前，他不知道该不该吃。
“吃啊。”林楚楚已经动筷子了，“愣着嘛？”
陈明端起碗，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真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不是夸张，是真的。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牛肉入口即化。比他妈做的都好吃。
“怎么样？”林楚楚歪头看他。
陈明低头吃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林楚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面，陈明把碗一推，正色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林楚楚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听到那个声音吗？”
“不知道。”
“因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你的情绪。”林楚楚说，“你在坤元界写下的那些东西——不管是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它们都带着你当时的一丝意识。就像……就像你把自己的碎片扔进了那个世界。”
陈明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些东西都是我的一部分？”
“对。”林楚楚点头，“而且它们知道你是它们的源头。就像孩子知道谁是父母。所以它们会找你。”
“那它们找我什么？”
林楚楚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东西找你，是想亲近你，就像我这样。坏的东西找你，是想……取代你。”
陈明心里一紧：“取代我？”
“它们是从你的负面情绪里诞生的。你的愤怒、恐惧、绝望，都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它们觉得，既然你创造了它们，那你就不需要存在了。它们可以代替你，继续创造。”
陈明听得头皮发麻：“它们能取代我？”
“在坤元界，它们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了。但它们想要的，是来到现实世界，成为真正的‘造物主’。”林楚楚看着他，“如果它们成功了，你就会消失，被它们取代。”
陈明愣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该怎么办？”
林楚楚说：“你得学会控制你的创造。不是随便写，而是有意识地写。你得让好的东西，比坏的东西更强。”
“怎么控制？”
林楚楚站起来，走到他的电脑前，指着那个写作软件：“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陈明开始系统地测试这个软件。
他买了一本笔记本，把每次实验的时间、内容、结果都记录下来。
实验一：写一个物体
“桌子上有一杯水。”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盯着桌子。
什么都没发生。
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有点失望。
但当他站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
桌子上真的有一杯水。
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但他发誓，他坐在这儿十分钟，之前绝对没有这杯水。
他端起杯子，水是常温的，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水。
林楚楚在旁边看着，说：“这个软件不是变魔术。它不会凭空造东西，它会改变现实，让‘本来就有’的东西出现。”
陈明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写‘桌子上有一杯水’，它不会从空气里变出一杯水。它会让你‘发现’桌子上本来就有一杯水——也许是你之前倒的，忘了；也许是别人放的，你没注意到。总之，它会让那杯水‘合理’地出现。”
陈明想了想：“所以，我写‘中了500万’，不是彩票中心凭空给我送钱，而是让我‘刚好’买了那张彩票？”
“对。这样才不会被发现异常。”
陈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规则一——改变必须合理。
实验二：写一个生命
“窗外飞过一只鸟。”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看向窗外。
等了五分钟，没有鸟。
他有点失望。
但就在这时，一只麻雀落在了窗台上，歪头看着他。
陈明愣了愣：“这也算？”
林楚楚笑了：“它飞过了，只是落下来休息一下。”
陈明看着那只麻雀，麻雀也看着他。一人一鸟对视了三秒，麻雀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生命比物体更难控制。鸟是“飞过”，不是“落下”，所以它可以选择落不落。
实验三：写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叫王大爷的老人，每天下午会在楼下遛狗。他有一只金毛，叫大黄。”
他写完，等到下午，下楼去看。
楼下真的有一个遛狗的老人，牵着一条金毛。
老人看到他，还点了点头。
陈明走过去，搭话：“大爷，您这狗养多久了？”
“三年了。”老人拍拍金毛的头，“叫大黄，可乖了。”
陈明回去查监控记录——他们小区楼下，之前从来没有这个遛狗的老人。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规则二——可以创造新的人物，但他们会“合理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实验四：写一个事件
“便利店发生抢劫。”
他写完就后悔了。
但已经晚了。
当天晚上，楼下便利店真的发生了抢劫。
陈明听到警笛声，跑下去看的时候，一个男人被警察按在地上，旁边散落着烟和零钱。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男人被带上警车。
那个男人抬头，刚好和他对视。
只是一瞬间，但陈明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认识他。
他回到家，心还在狂跳。
林楚楚在门口等他，脸色很严肃：“你写了什么？”
陈明说了。
林楚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那个抢劫犯，三年前在坤元界出现过。”
陈明愣住：“什么意思？”
“他是你写的一个龙套。”林楚楚说，“你在一篇悬疑小说里写过一个抢劫犯，后来被警察打死了。他死在坤元界，但没消失，他的意识留在了那里。”
陈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现在他回来了。”林楚楚说，“他来找你了。”
那晚，陈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之前的“陈明”，而是别的。
是那个抢劫犯的声音。
“我死了……是你写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屋里说话。
陈明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林楚楚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别怕。”她说，“有我在。”
那声音持续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才慢慢消失。
陈明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林楚楚。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我只是写了一个抢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楚楚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因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你的情绪。那个抢劫犯，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写的吧？你写他抢劫，写他被警察打死，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解气？”
陈明想了想，点头。
那时候他刚被裁员，心情很差，写了个短篇发泄。里面的抢劫犯，就是他想象中的“坏人”，被他写死了，他确实觉得挺解气的。
“那种情绪，留在了他身上。”林楚楚说，“所以他知道是你了他。所以他要回来找你。”
陈明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那我以后还能写吗？”
林楚楚说：“能。但你得学会负责。”
“负责？”
“对你写的每一个字负责。对每一个被你创造的生命负责。”林楚楚说，“你不是在玩游戏，你是在创造世界。”
陈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写《楚楚》的时候。
那时候他写林峰死，写楚楚哭，写的时候自己也哭。那种悲伤，是真的。
所以林楚楚说“你写我的时候用了真心”。
所以林楚楚是来找他帮忙的，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我懂了。”他说，“我会负责的。”
林楚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她说，“写点好的东西。写点能让那个世界变好的东西。”
陈明点头，走到电脑前，打开软件。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坤元界有一个叫‘希望’的地方。那里住着所有被善待的生命。”
敲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像是压在口的大石，轻了一点。
林楚楚在旁边，忽然说：“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那个声音。”她闭上眼睛，“它们安静了一点。”
陈明仔细听。
真的，那个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低语，确实轻了。
不是因为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了别的东西在和它们对抗。
“希望。”林楚楚睁开眼，“你创造了希望。”
陈明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动。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自己写的。
是为了那些被他创造的生命。
是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
那行字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