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车。后半段全是山路,弯道一个接一个,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司机大哥倒是淡定,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嘴里还哼着山歌。
“苏老师,晕不晕?”
苏晚摇头,其实有点想吐。
“快了快了,还有半小时。”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苏晚下车,脚踩在地上,整个人还在晃。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眼前这个地方。
三排平房,灰墙黑瓦,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叶子密密麻麻,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有几个孩子正在玩,看见有车来,都停下来,盯着她看。
苏晚也看着他们。
皮肤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衣服有点旧,但净净。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一只手放在嘴里咬着,怯生生地看着她。
苏晚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她也是扎两个小辫,站在门口等妈妈回来。
后来母亲不在了。
她就很少照镜子了。
“苏老师!欢迎欢迎!”
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她接过苏晚的行李,自我介绍叫小马,是这个的协调员。
“苏老师,您一路辛苦了吧?先去宿舍休息一下?”
苏晚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宿舍是教室改的,一间不大的屋子,放了两张床。靠窗那张已经有人住了,铺着碎花床单,床头放着一本书。
“您住这张。”小马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室友是教语文的李老师,人特别好。”
苏晚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板硬,枕头矮,被子有点。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套江景房,想起那张两万块买的床垫。
她笑了一下。
晚上,苏晚见到了室友李老师。
李老师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递给苏晚。
“听说你刚到,还没吃饭吧?这是食堂阿姨做的,你先垫垫。”
苏晚接过那碗面,愣了一下。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头清亮。
她吃了一口。
很普通的面。
但她忽然想起林栀。
想起她吃面时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原来一碗面,真的可以让人想家。
第二天一早,苏晚开始上课。
教室是一排平房中间的那间,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黑漆,边上已经掉了一块。课桌是木头的,高高低低,有些上面还刻着字。
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都看着她。
苏晚站在讲台上,忽然有点紧张。
她上过很多课。给大学生上过,给画廊的VIP上过,给那些穿着精致的人上过。
但从来没给这样的孩子上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家好,我是苏老师。从今天开始,教你们画画。”
孩子们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排一个男孩举手。
“是线。”
苏晚笑了。
“对,是线。那这条线,能变成什么?”
她又在旁边画了几笔,那条线变成了一条鱼。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哇——”
苏晚看着那些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下课之后,那个扎两个小辫的女孩走到她面前。
“苏老师。”
苏晚蹲下来,平视着她。
“嗯?”
女孩从背后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画了一个人,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苏老师。
苏晚愣住了。
“你画的?”
女孩点头。
苏晚看着那张画,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画过那么多画,得过那么多奖,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她。
用最简单的线条,最笨拙的笔触。
但里面全是真心。
“谢谢。”她说,“老师很喜欢。”
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晚上,苏晚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银。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吗?
她回了:到了。
他回: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他。
想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窗户的样子。
想他说的“我等得起”。
她打了一行字:这里晚上能看到好多星星。
想了想,又删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盐在天上。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带她看过星星。
那时候妈妈指着天上说:“晚晚,你看,那颗最亮的,是你爸爸。”
她信了。
后来爸爸还在,妈妈却不在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很久没想起这些事了。
与此同时,工地那边。
林栀最后一天。
那件青铜鼎已经修复完毕,裂纹处做了加固处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小周在旁边啧啧称赞:“林老师,您这手艺,绝了。”
林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件鼎。
一千年前那个妇人,铸了这口鼎,刻了那行字,埋了一枚钱币。
求夫平安。
不知道她的丈夫最后回来了没有。
林栀希望他回来了。
她把那枚钱币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把那枚钱币递给小周。
小周愣住了:“林老师,您这是……”
“送你了。”
小周瞪大眼睛:“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栀笑了笑,笑得很轻。
“留个纪念。”她说,“下次你带新人来,可以给他们讲讲这个故事。”
小周握着那枚钱币,眼眶有点红。
“林老师,您……您真是……”
他说不出话来。
林栀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收拾行李。
晚上,林栀给顾衍发消息。
明天回来。
顾衍秒回:几点到?
林栀:下午三点多的车,到站得五点多。
顾衍:我去接你。
林栀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想起上次他送她,站在进站口,一直看着她走进去。
这次换他来接。
她回:好。
第二天,林栀出发了。
小周送她去车站。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进站的时候,才开口。
“林老师,您以后还来吗?”
林栀想了想。
“有机会就来。”
小周点点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林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周。”
“嗯?”
“那件鼎,好好守着。”
小周点头,用力点。
林栀笑了,转身走进站。
与此同时,博物馆里。
顾衍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
老韩来送材料,看他对着电脑发呆,忍不住笑了。
“顾馆长,想什么呢?”
顾衍回过神:“没什么。”
老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栀今天回来?”
顾衍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老韩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顾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博物馆的院子,阳光很好,洒在草坪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栀的时候。
那天她站在修复室里,对着那幅唐代壁画,眼睛里全是专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小时。
现在,她快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那个破旧的水壶。
他擦了三天,每天擦一遍。
壶底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刻的是什么。
2013.8.17。
他把它放回桌上,继续等。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林栀走出车站。
她一眼就看见顾衍了。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等很久了?”她问。
顾衍摇头。
林栀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是一束花。
不是那种花店里的精致包装,是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在一起,有点乱。
“这哪儿来的?”
顾衍有点不自在:“路边采的。”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花。
“走吧,”她说,“回家。”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