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雾都,彻底冷了下来。
温软每天裹着厚厚的校服,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有点萧瑟。
但她的心情不萧瑟。
因为顾煜的信,又来了。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进那个小盒子里。
盒子已经快满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温软放学回家,照例先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信,她取出来,抱着跑回家。
上楼,关上门,拆开信。
“软软:
最近训练很累,但每次收到你的信,就不累了。
你说你们期中考试了,考得怎么样?应该不错吧。你从小就聪明,只要认真学,肯定没问题。
对了,上次给你写信的时候,战友看见我在写,问我给谁写。我说给妹妹写。他笑我,说你对妹妹真好。
我没说话。
但我想跟你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妹妹。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会想你。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后山,去水库,去那个书店。
等我。
顾煜
2013年11月8”
温软看着这封信,心跳得很快。
他说,她对他来说,不只是妹妹。
他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想她。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确定,但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她把信贴在口,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隔壁的院子。
那辆车不在,他的人不在。
但他说的话,在她心里,暖暖的。
她想,等他下次回来,她一定要问清楚。
他说的“不只是妹妹”,到底是什么。
十一月中旬,温软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年级第五十二名,又进步了。
温妈妈很高兴,说要给她做好吃的。温软也挺高兴,但她最高兴的,是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顾煜。
她给他写信,写了很多,写成绩,写进步,写她很高兴。最后加了一句:“顾煜哥,你说等我回去,是不是快到了?”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等回信。
但这次,回信来得有点慢。
一周过去了,没有信。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
温软每天放学看信箱,每天都是空的。她安慰自己,可能是他忙,可能是任务多。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十一月最后一周,信终于来了。
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软软:
最近任务多,没时间写信。你别担心。
你考得很好,我替你高兴。
等我忙完这阵,就给你写信。
顾煜
2013年11月25”
温软看着这封信,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一定很累。
她给他回信,写了很多,写她没事,写她理解,写他注意休息,写她等他。
信寄出去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十二月的第一天,雾都下雪了。
温软早上起床,推开窗,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住了。
雾都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她初中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她突然很想他。
这么大的雪,他在的地方,下雪了吗?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又想起他在任务中,收不到。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那天放学回家,温软发现妈妈在客厅里和一个阿姨说话。她看了一眼,是顾煜的妈妈陈岚。
“软软回来了?”陈岚看见她,笑着招手,“快来让阿姨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温软走过去,叫了声“陈姨好”。
陈岚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说:“是瘦了,高三辛苦吧?”
温软笑了笑,说还好。
陈岚叹了口气,说:“阿煜也辛苦,这都多久没来信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温软听了,心里一紧。陈岚也不知道顾煜的情况。
“陈姨,”她问,“顾煜哥没给您写信吗?”
陈岚摇头:“写了,但就几句话,说忙,别担心。我担心有什么用,又见不着。”
温软低下头,没说话。
陈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温软上楼写作业,但心里一直想着陈岚说的话。
她也担心。
但她不能说。
子一天天过去,圣诞节快到了。
学校里的气氛轻松了一点,毕竟快放假了。同学们开始互送贺卡,商量着圣诞怎么过。苏念问温软有什么打算,温软说没打算,在家复习。
“你真是……”苏念叹气,“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你不累吗?”
温软说:“不累。”
她没说的是,不学习的时候,就会想他。想他更累。
十二月二十号,温软收到一封信。
是顾煜的。
信不长,但比上次长一点:
“软软:
任务告一段落,终于有时间给你写信了。
你最近好吗?学习累不累?雾都下雪了吗?我们这边也下雪了,很大,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晚上站岗的时候,看着雪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个时候,就会想你。
想你穿得暖不暖,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想我。
圣诞快到了,新年也快到了。我可能还是回不去。但我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等我回来。
顾煜
2013年12月18”
温软看着这封信,眼眶有点酸。
他说,想她。
他说,新年快乐。
他说,等他回来。
她把信收好,拿起笔,给他回信。她写了很多,写雾都下雪了,写她每天都好好吃饭,写她也在想他。她写圣诞快乐,新年快乐,写她等他回来。
信寄出去之后,她开始盼着过年。
过年的时候,他会不会回来?
十二月二十三号,学校放假了。
温软回到家,发现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是温妈妈的朋友,温软叫她李姨。
李姨看见她,笑着说:“软软回来了?长这么高了!”
温软礼貌地打了招呼,准备上楼。温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软软,陪李姨说说话,妈做饭。”
温软只好坐下来。
李姨是那种很爱说话的人,拉着她聊了很多,问学习,问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温软一一回答了。
聊着聊着,李姨突然说:“软软,你有对象没?”
温软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李姨笑了,说:“高三了,也正常。等上了大学再找。”
温软点头。
李姨又说:“对了,你顾阿姨家的阿煜,现在有对象没?”
温软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装作若无其事:“不知道。”
李姨说:“那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上次你顾阿姨还跟我念叨,说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死活不见。”
温软听着,没说话。
李姨继续说:“当兵的嘛,一年到头不着家,找对象是难。你顾阿姨愁得不行。”
温软心里有点复杂。
吃完饭,李姨走了。温软帮妈妈收拾碗筷,温妈妈突然问:“软软,你对阿煜,是什么想法?”
温软愣住了。
她看着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妈妈看着她,眼神温和,说:“妈就是问问。你也大了,有些事可以想了。”
温软低下头,没说话。
温妈妈叹了口气,说:“阿煜是个好孩子,妈也喜欢他。但他的职业……当军嫂不容易,你知道吗?”
温软抬起头,看着妈妈。
温妈妈说:“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有时候几个月联系不上。有危险,有担心。你受得了吗?”
温软听着,心里有点乱。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过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但没想过在一起之后的生活。
温妈妈看她那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慢慢想。妈就是提醒你一下。”
那天晚上,温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当军嫂不容易。
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有危险,有担心。
她受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等他,愿意想他,愿意为他担心。
但她不知道,那些“愿意”,能不能撑过一辈子。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小盒子,看着里面那些信,那枚军徽,那条手链。
那是他在她身边的证明。
但那些,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是想他。
想他回来,想见他,想问他说的“不只是妹妹”是什么意思。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她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顾煜哥,新年快乐。”
雪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就像她的想念,无声无息,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