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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彻底黑了。

隆冬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太阳就彻底沉进了西山,漫天的大雪还在下,把青牛镇裹得一片死寂,除了风雪扫过屋檐的呜咽声,整条主街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闩得死死的,连窗缝都用破布塞严了——三天死了三个人,死得一个比一个邪性,镇上的人早就吓破了胆,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只有乱葬岗旁的破土屋,亮着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林墨坐在屋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柄寸许长的验尸刀,指尖在刀柄上细细摩挲着。刀柄是梨木做的,被他爹的手、他的手,磨了二十多年,光滑得像玉,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刚学拿刀的时候,不小心划上去的。

屋里面的桌子上,摆着他爹娘的灵位,还有三炷刚点上的香,青烟袅袅,在风雪里散得很慢。

从下午到天黑,他没闲着。

按着神魂里《安命经》的法门,他把周天命轮盘反反复复运转了几十遍,把刚解锁的能力摸得透透的,就像他每次验尸前,都要把验尸箱里的工具一一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也是在运转法门的时候,他彻底弄明白了大命王朝的修炼体系,还有安命境的门道。

大命王朝开国三百年,开国皇帝赵元极定下周天大命轮,定下了天地间最本的秩序:世间万物,皆有命元,寿元天定,自有定数。普通人一辈子,最多活百年,寿元尽了,就入轮回。

而能触碰命元、踏入修炼道的人,分两条路。

一条是窃命道,靠掠夺无辜者的命元、血肉精气修炼,抢别人的寿元续自己的命,越抢越贪,越越疯,最终只会被反噬,沦为没有理智的怨命鬼物,是王朝严令禁止的邪道,一旦被执命监抓到,凌迟处死。

另一条,就是他现在走的执命道。

执命道不修掠夺,只修守护。靠沉冤昭雪、守护万民、清剿窃命邪修攒下的功绩,提升命元境界,寿元随境界增长,基扎实,没有反噬,更是窃命道的天生克星——就像阳光天生克阴雪,执命道的本源命元,一碰到窃命道的黑气,就会像滚油碰火星,瞬间把黑气烧得净净。

而执命道的第一个大境界,就是安命境。

安己命,才能护人命。先把自己的命元稳住,才有资格去守别人的命。

安命境分三个小层次,一层比一层难,一层比一层寿元长:

入品,就是刚踏入门槛,稳住自身命元,寿元最高两百年,就是他现在的境界;

纯熟,摸透了命元的运转法门,能把命元凝在指尖、刀刃上,寿元最高三百年;

圆满,安命境的顶端,命元充盈全身,能靠着命元护体,凡俗刀枪难入,寿元最高五百年。

林墨指尖轻轻一弹,一丝暖黄色的命元从指尖冒出来,像一小簇火苗,在风雪里稳稳地跳着,没有半分涣散。

他现在刚入安命境入品,对命元的掌控还不算熟练,可他有周天命轮盘。

靠着轮盘的勘破能力,他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命元破绽,就像他验尸的时候,能一眼看穿尸体上的致命伤——不管对方修为多高,只要身上有破绽,他就能精准地戳中。

就像门外,正在靠近的那群人。

林墨抬眼,看向镇口的方向。

风雪里,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带着杂乱的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催动命轮盘,视线瞬间穿透漫天大雪,清晰地看到了领头的人——王虎。

王虎走在最前面,腰间挎着钢刀,手腕上的伤还缠着白布,脸上满是狠戾,身后跟着八个挎刀的衙役,全是他的心腹,手里还拎着木桶,里面装着满满的火油,正是他之前下令,要用来烧屋的东西。

更让林墨眼神发冷的是,王虎这群人的身后,远远跟着一群镇上的百姓,缩着脖子,躲在墙角、树后面,偷偷往这边看。

显然,王虎是故意的。

他要当着全镇百姓的面,给林墨扣上人凶手的帽子,再“就地正法”,一把火烧了破屋,死无对证。这样一来,连环命案就结了,他不仅能摘净自己,还能落个“为民除害”的名声。

林墨缓缓站起身,把验尸刀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雪,站在了破屋的门口,像一杆标枪似的,稳稳地立在风雪里,等着这群人上门。

半柱香的功夫,王虎带着人到了破屋门口。

看到站在门口、好好的林墨,王虎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狠戾僵了一瞬。

他明明记得,下午把这小子扔在雪地里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只剩半口气了,寿元连半个时辰都不到,怎么可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不仅没死,脸上连半分濒死的苍白都没有,眼神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王捕头,”林墨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雪,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半夜才来。没想到,这么急着上门送死。”

王虎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了狰狞的笑,往前踏了一步,蒲扇大的手一指林墨,对着身后的衙役,还有远远跟着的百姓,扯开嗓子喊:“大家都看到了!就是这个小子!林墨!”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周围的雪都往下掉,故意喊给所有百姓听:“这三天,镇上接连死了三个人,全是被邪法吸了寿元!整个青牛镇,只有他是仵作,只有他能天天接触尸体,也只有他,天生短命,活不过十二岁!”

“我查清楚了!就是这小子,修炼了邪门歪道,靠吸镇上百姓的寿元,续他自己的狗命!张屠户、李货郎、王寡妇,全是他的!”

这话一出,躲在后面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雪飘过来。

“真的假的?他看着不像啊……”

“怎么不像?他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本来就邪性!要不是他,怎么别人都死了,就他一个快死的人,好好的活到现在?”

“对啊!他本来只剩三天寿元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还好好的,肯定是吸了别人的命!”

“张屠户死得太惨了,不会真的是他的吧?”

人群里,张屠户的老婆哭着冲出来两步,指着林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墨!我家男人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他?你还我男人的命来!”

王虎看到这一幕,笑得更得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镇上的人本来就怕林墨这个短命鬼,觉得他邪性,只要他把帽子扣死,就算林墨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林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王虎往前又踏了一步,安命境纯熟的气息散开,压得周围的百姓都往后退了几步,“我现在就抓你回县衙大牢,给死去的百姓偿命!给我拿下!”

身后的八个衙役一拥而上,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就要往林墨身上套。

林墨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王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雪声,盖过了衙役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虎,你说我人,证据在哪?”

“证据?”王虎嗤笑一声,“死了三个人,全是被吸了寿元,只有你懂仵作,只有你有机会接触尸体,这就是证据!”

“哦?”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手指在怀里的验尸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验尸前固定的习惯,“我爹教过我,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断案要凭尸体上的证据,不是凭你一张嘴。”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字字清晰:“第一,你说死者是被吸了寿元而死,尸体丹田处,都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印,对不对?”

王虎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对!就是你用邪法留下的!”

“错。”林墨的声音陡然变冷,“这个黑印,是窃命邪法留下的痕迹。修炼这种邪法的人,要把自己的命元,打进死者的丹田,才能吸对方的寿元。我一个先天命元缺损,连自己的寿元都稳不住的人,怎么把命元打进别人的身体里?”

他抬手,一丝暖黄色的命元从指尖冒出来,在风雪里跳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才刚稳住自己的命元,踏入安命境入品。在这之前,我连命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用邪法人?”

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百姓,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对啊,林墨之前就是个快死的孩子,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用邪法了三个壮劳力?

王虎的脸色变了变,立刻骂道:“你放屁!你肯定是早就修炼了邪法,之前都是装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第二,”林墨没理他的叫嚣,手指又在刀柄上敲了第二下,“你说我了张屠户,那张屠户死在腊月初四的夜里,对不对?”

“对!”

“腊月初四夜里,我在破屋里,守着我爹娘的尸骨,一步都没出门。镇口的老更夫,那天夜里打更,来回从我门口走了四趟,他可以作证。”林墨的目光扫向人群,“老更夫李大爷,您今天也来了,对不对?”

人群里,一个裹着棉袄的老人愣了一下,慢慢走了出来,对着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晰:“是。腊月初四夜里,我打更,从亥时到寅时,来回走了四趟,林墨这孩子的屋门,一直锁着,里面的灯亮着,他确实没出门。”

老更夫在镇上住了一辈子,从来不说假话,他的话,比王虎的话管用一百倍。

人群瞬间又炸了,这次的议论,全是冲着王虎来的。

“老更夫都这么说了,那林墨肯定没出门啊!”

“对啊!张屠户夜里死的,林墨没出门,怎么人?”

“不对啊,那王捕头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林墨?”

张屠户的老婆也愣住了,哭都停了,看着王虎,眼里露出了怀疑。

王虎的脸彻底黑了,额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准备得这么充分,几句话就把他的谎言拆了个净。

“第三,”林墨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王虎的手腕上,手指在刀柄上敲了第三下,“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王虎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今天下午,在县衙停尸房,我用验尸刀划的,对不对?”林墨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戳进他的破绽里,“你说我是凶手,那你为什么要在停尸房里,对我下手?为什么要把我扔在雪地里,想让我冻死?为什么要带着火油,来烧我的屋子?”

“你不是要抓凶手吗?哪有抓凶手,要先人灭口、毁尸灭迹的?”

三连问,字字诛心。

王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气急败坏地骂:“你他妈胡说八道!我那是为民除害!你就是人凶手!”

“我是不是凶手,大家一眼就能看明白。”

林墨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了两步,站在了王虎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他抬起手,掌心对着王虎,神魂里的周天命轮盘缓缓转动,《安命经》的法门全力运转,一丝暖黄色的、带着执命道本源气息的命元,从他的掌心冒了出来。

这股命元很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亵渎的秩序感,像初春的太阳,一出来,就能融化漫天的冰雪。

“王虎,”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敢不敢,接我这一道命元?”

“执命道本源命元,天生克制窃命邪法。只要你没修炼邪法,没吸过别人的寿元,这道命元碰到你,就像风吹过石头,不会有半分伤害。”

“可要是你修炼了窃命邪法,身上沾了无辜者的血,那这道命元一碰到你,就会把你体内的窃命黑气,全给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朗声说:“今天,我就让全镇的父老乡亲做个见证。到底谁是人凶手,谁是吸人寿元的邪修,一验便知!”

人群瞬间沸腾了,所有百姓都往前涌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虎,喊了起来:“接!王捕头,你接啊!”

“对!你没人,你怕什么?接了这道命元,不就清白了!”

“接!快接!”

一声声的呼喊,顺着风雪传过来,像一把把锤子,砸在王虎的心上。

王虎的脸彻底白了,浑身都在抖,看着林墨掌心那道暖黄色的命元,像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连连后退。

他怎么敢接?

他修炼窃命邪法十几年,体内全是掠夺来的黑气,沾了三十七条人命,这道命元一碰到他,他体内的黑气肯定会被出来,到时候,他就彻底暴露了!

“怎么?不敢接?”林墨往前又踏了一步,嘴角的冷笑更浓,“你刚才不是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吗?现在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敢?”

“我……我凭什么听你的!”王虎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也是邪法!我才不上你的当!给我上!了他!快了他!”

身后的衙役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动。

傻子都看出来了,王虎这是心虚了。要是他真的清白,为什么不敢接那道命元?

林墨没给王虎再狡辩的机会。

他催动神魂里的周天命轮盘,掌心的执命道命元,瞬间化作一道暖光,直奔王虎的口打了过去!

不是偷袭,是光明正大的出手。

王虎想躲,可他的身体,在执命道命元的笼罩下,像被钉在了原地,本动不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暖光钻进了他的经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丹田深处的窃命黑气上!

“啊——!”

王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让全镇百姓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漆黑的、像毒蛇一样的黑气,从王虎的七窍、毛孔、丹田处,疯狂地涌了出来!那黑气阴寒刺骨,一冒出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连空中的雪花,都在半空中冻成了冰碴。

黑气里,还缠着无数透明的、扭曲的残魂碎片,一张张脸,全是镇上这些年失踪、惨死的百姓!

有张屠户的,有李货郎的,有王寡妇的,有三年前失踪的刘木匠,有五年前丢的陈寡妇的儿子,还有上个月刚走丢的、才六岁的小豆子!

整整三十七条人命!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我家男人!”张屠户的老婆尖叫一声,瘫坐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王虎!是你了我男人!是你!”

“我的儿!我的儿啊!”陈寡妇也疯了一样冲过来,指着王虎,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找了五年!你这个畜生!”

“还有我爹!我爹三年前上山砍柴,再也没回来,原来是你了他!”

“畜生!你这个畜生!我们拿你当青牛镇的保护者,你竟然一直在吸我们的命!”

人群彻底炸了。

所有百姓都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石头、雪块,疯了一样往王虎身上砸,骂声震天,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撕碎。

他们怕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没想到,害死街坊邻居的凶手,竟然是这个天天喊着“保护百姓”的捕头!这个横行镇上十几年的王虎,竟然是个吸人寿元的邪修!

王虎浑身的黑气还在往外冒,被执命道命元烫得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看着周围红了眼的百姓,看着站在原地、眼神冰冷的林墨,终于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

阴谋败露,铁证如山,全镇的百姓都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没路走,那就拉着这小子一起死!

王虎眼中闪过极致的疯狂和狠戾,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钢刀!

“锵——”

钢刀出鞘的脆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就在钢刀出鞘的瞬间,王虎体内的命元彻底爆发,安命境圆满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狠狠压了下来!周围的百姓被压得连连后退,连呼吸都困难,手里的石头都握不住了。

他之前一直隐藏了实力!

他本不是什么安命境纯熟,他早就靠着掠夺来的命元,踏入了安命境圆满,是青牛镇修为最高的人!

“林墨!你毁了我的路!我要你死!”

王虎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嘶吼着,双手握着钢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奔林墨的脑袋狠狠劈了过来!

这一刀,凝聚了他安命境圆满的全部命元,带着十几年掠夺来的戾气,别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算是一头牛,也能被一刀劈成两半!

周围的百姓都吓得尖叫起来,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风雪里,林墨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闪。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怀里那柄陪了他十年的验尸刀。

神魂里的周天命轮盘,飞速转动,王虎全身上下的所有破绽,像验尸报告一样,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安命境圆满又如何?

他是执命道,是所有窃命邪修的天生克星。

他是林家的传人,是替死者沉冤的仵作。

今天,他就要用这柄验尸刀,剖开这个畜生的皮囊,给三十七条惨死的人命,给他惨死的爹娘,讨回第一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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