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广播就响了。
“所有幸存者请注意。所有幸存者请注意。从今起，避难所实施物资统一管理新规。”
李苟刚睡醒，正蹲在地上刷牙——用的是从801老头那儿换来的半管牙膏，挤出来跟水一样稀，但好歹有点薄荷味。
广播继续念：
“第一，所有私人持有的物资，必须在三内向管理部登记备案。逾期不登记者，视为违规持有，物资予以没收。”
小张的脸白了。
“第二，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人交易。违者，第一次警告并没收交易物资，第二次驱逐出避难所。”
周强的脸色也变了。
“第三，所有执念核心，必须上交管理部统一分配。私藏核心者，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立即驱逐。”
李苟的牙刷停在半空。
他慢慢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抬头看着头顶那个喇叭。
（三条规矩，条条冲着我来的。）
（马主任，你这是要玩真的啊。）
小张凑过来，声音都在抖：“苟哥……咱们的东西……”
李苟没说话，继续刷牙。
刷完牙，他擦了擦嘴，把毛巾挂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小张慌了：“苟哥！你真要上交？”
李苟看他一眼：“上交？交什么？”
“广播说——”
“广播说的是‘登记备案’。”李苟打断他，“又没说要上交。登记而已，登呗。”
小张愣住。
李苟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写清单。
“一盒过期感冒药——登记。一双儿童洞洞鞋——登记。一瓶502胶水——登记。一盒避孕套——登记。半袋洗衣粉——登记。半包烟——登记……”
他写得飞快，连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都写上了。
写完，他拿着清单，往管理部走去。
小张在后面追：“苟哥，你真去啊？”
李苟头也不回：“去啊，为什么不去？人家按规矩办事，咱也得按规矩来。”
管理部在A区入口旁边，一个小房间，门口排着长队。
都是来登记物资的。
李苟排到队尾，前面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进去，又垂头丧气地出来。
轮到他的时候，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个中年女人，一脸不耐烦，头也不抬。
“清单呢？”
李苟把清单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什么？”
“我的物资清单。”李苟指了指，“一件不落，全在上面。”
女人一行一行往下看——
过期感冒药、儿童洞洞鞋、502胶水、避孕套、洗衣粉、半包烟、老妈、打火机、折叠刀、透明胶带、手电筒、两节电池、三蜡烛、半袋盐、一小袋白糖、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苟。
“就这些？”
李苟点头：“就这些。”
女人又问：“吃的呢？”
李苟一脸无辜：“没有。”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苟指了指清单上的电饭煲：“煮点稀粥。C区每天发两碗，够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最后她摆摆手：“行了，走吧。”
李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那个执念核心，是不是也要登记？”
女人的眼睛亮了：“你有核心？”
李苟摇头：“没有。就是问问。万一以后捡到了呢？”
女人的表情瞬间垮下来，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
李苟推门出去。
小张等在门口，一脸紧张：“苟哥，怎么样？”
李苟拍拍他的肩膀：“登完了，没事。”
小张松了口气。
但他马上又紧张起来：“可是咱们那些吃的……”
李苟看他一眼，压低声音。
“那些吃的，在马主任眼里，已经是我的了吗？”
小张愣住了。
李苟继续说：“登记的是‘物资’，不是‘所有权’。我登了，不代表我交出去了。明白？”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苟没再解释，往C区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赵龙。
赵龙带着两个人，正站在路中间，像是专门在等他。
“哟，李苟。”赵龙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听说你去登记了？挺听话嘛。”
李苟看他一眼：“赵队长有事？”
赵龙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新规矩，私藏核心，驱逐出避难所。你那个核心，要是还没交，最好赶紧。”
李苟一脸无辜：“核心？什么核心？”
赵龙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他妈别装傻。马主任亲眼看见你捡到的。”
李苟摊手：“赵队长，我真没有。你要不信，搜。”
赵龙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住了。
搜？怎么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身？万一真搜不出来，他脸往哪搁？
他咬着牙，盯着李苟看了三秒。
“行。你嘴硬。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小张凑过来，小声说：“苟哥，核心呢？”
李苟拍拍口袋。
“在这儿。”
小张脸都白了：“你……你不是说没有吗？”
李苟看他一眼：“我说的是‘没有’，又不是‘不在’。没有和不在，是两回事。”
小张彻底懵了。
回到C区，李苟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点，C区的人都在睡觉、发呆、小声聊天。今天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到他回来，那些人立马散开，各回各家。
李苟心里有数了。
（马主任那边，开始分化了。）
他回到自己床位，坐下，开始等。
果然，没一会儿，周强就过来了。
他一脸为难地站在李苟面前，欲言又止。
李苟看他一眼：“有事说事。”
周强搓着手，小声说：“苟哥，那个……马主任那边来人，说以后不能私下换东西了。我那些工具……”
李苟明白了。
“他们收走了？”
周强摇头：“没收。就是警告了，说再发现就驱逐。”
李苟点点头：“那你以后就别换了。”
周强愣住：“可是……”
“可是什么？”李苟看着他，“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
周强沉默了。
李苟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办法。”
周强走后，702那两个大学生也来了。
男生一脸焦虑：“苟哥，马主任的人找我们了，说我们跟你换东西的事，他们知道。让我们以后别……”
女生在旁边小声补充：“他们还问，你有没有给过我们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苟问：“你们怎么说的？”
男生赶紧摆手：“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说换了两包泡面！”
李苟点点头：“行，回去吧。以后低调点。”
两人走后，又来了几个人——都是跟他换过东西的。
说法都一样：马主任的人找他们谈话了，警告他们别跟李苟走得太近。
李苟听完，心里有数了。
（马主任这是要孤立我。）
（让我在C区待不下去，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换东西，最后只能乖乖听话。）
他躺回床上，闭着眼，开始想对策。
下午。
广播又响了。
“今晚七点，A区食堂，马主任召开全体大会。所有幸存者必须参加。重复一遍，所有幸存者必须参加。”
C区一片动。
“全体大会？开什么会？”
“肯定是说新规矩的事。”
“唉，以后子更难过了……”
李苟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钢架。
（全体大会？）
（行，去看看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晚上七点。
A区食堂挤满了人。
C区的、B区的、A区的，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最前面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马主任。
老周也坐在旁边，但还是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马主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是关于物资管理的新规。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我要强调的是，这不是针对谁，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末世了，资源有限，必须统一管理，统一分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第二件事，是关于执念核心的收集。从今天起，任何人发现执念核心，必须立即上交。管理部会按贡献大小，给予积分奖励。积分可以换吃的、换物资、换更好的床位。”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第三件事——”马主任提高了声音，“是关于觉醒者的培养。从明天开始，管理部将组织觉醒者训练营，由苏晴苏队长亲自指导。所有通过测试的人，都可以加入。”
话音刚落，人群炸了。
“苏队亲自指导？”
“那不是能天天见到苏队？”
“我要报名！”
李苟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台上那个笑眯眯的马主任。
（觉醒者训练营？苏晴指导？）
（这是拉拢人心啊。）
（用苏晴的名头，吸引那些想变强的人。这些人进了训练营，就成了他的班底。）
他转头看向苏晴站的方向——她靠在食堂入口的墙上，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马主任还在继续：“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马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颗执念核心。
亮晶晶的，比李苟那颗还大一点。
“这是管理部今天收到的第一颗核心。”马主任的声音充满感情，“捐赠者，是B区的王彪同志。”
李苟愣了一下。
王彪？
那个被他用502粘住、被冰糖雪梨浇成糖人的王彪？
他看向人群前面——果然，王彪站在第一排，正昂首挺，接受周围人的目光。
马主任继续说：“王彪同志觉悟高，主动把核心捐给管理部。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作为奖励，管理部决定——王彪同志即起调入A区，享受A区待遇！”
王彪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鞠躬。
李苟在人群后面，差点笑出声。
（王彪？觉悟高？）
（他那颗核心，八成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抢的。）
（马主任这是做戏给人看呢——看，上交核心，就能进A区。）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核心。
（行，你先演。我看看你能演多久。）
大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李苟往回走，走到半路，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王彪。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A区的制服，净的，还有点挺括。头发也梳过了，油光水滑的。
“哟，苟哥。”他笑眯眯地挡在李苟面前，“好久不见。”
李苟看着他，没说话。
王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苟哥，你那颗核心，还没交吧？”
李苟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什么核心？”
王彪笑了：“别装了。我看见你捡的。那天在楼道里，你打死房东太太，掉出来的那个。”
李苟看着他。
王彪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马主任。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王彪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你那颗核心，给我。我帮你进A区。”
李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王彪，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王彪的笑容僵了僵。
“你把我的核心拿走，拿去给马主任，换更多的好处。然后我进A区？进A区嘛？给你当小弟？”
王彪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李苟打断他：“王彪，我劝你一句。马主任能用你，也能丢你。你那颗核心，是他收买人心的工具。用完了，你就没用了。”
王彪的脸涨得通红。
“你懂个屁！老子现在在A区！吃香的喝辣的！你呢？还在C区喝稀粥！”
李苟点点头：“行，那你继续吃香的喝辣的。祝你吃好喝好。”
他绕过王彪，继续往前走。
王彪在后面喊：“李苟！你别后悔！”
李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回到C区，李苟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苏晴。
她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不对，是坐在他的床边上，那几床破被子被她推到一边，她一个人占了半个床位。
周围的人都躲在远处偷偷看，但没一个敢靠近。
李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队，有事？”
苏晴看着他，没说话。
李苟等了五秒，然后明白了。
“饿了？”
苏晴点头。
李苟笑了。
他从包里掏出那块巧克力——苏晴昨天给他的那块。
“这个，你吃吗？”
苏晴看了一眼，摇头。
“太甜？”
还是摇头。
李苟想了想，明白了。
“你想吃热乎的？”
点头。
李苟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阶觉醒者，末世最强战力，为了口热乎的，大晚上跑到C区等我。）
他从包里掏出那袋糯米粉——还剩一点，够煮几个小圆子。
“等着。”
他打开电饭煲，加水，搓圆子。
苏晴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搓。
一个，两个，三个……
搓到第五个的时候，李苟突然问了一句。
“马主任那边，找你谈过吗？”
苏晴没说话。
李苟继续搓。
“他让你去带训练营，是吗？”
还是没说话。
李苟把最后一个圆子搓好，放进锅里。
“你答应了？”
苏晴终于开口。
“嗯。”
李苟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搅锅，语气很平静。
“行。应该的。”
苏晴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李苟没看她，专注地搅着锅里的圆子。
“你是最强的，带训练营，培养更多人，对避难所有好处。马主任说得对。”
苏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
“他没说，我只带强的。”
李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弱的，他不要。”
李苟脑子转得飞快。
（弱的不要？）
（只培养强的？那那些天赋一般的人呢？）
（就一直待在C区等死？）
他停下搅锅的动作，看着苏晴。
苏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李苟突然笑了。
“行。明白了。”
他继续搅锅，但脑子在飞速转着。
（马主任这是要打造一支精英队伍。强的更强，弱的自生自灭。）
（那C区这些人……）
（不，不对。）
（如果只是这样，他没必要专门针对我。）
（他针对我，是因为我能影响C区的人。）
（因为我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圆子煮好了。
李苟捞出来，装在碗里，递给苏晴。
苏晴接过来，低头开始吃。
李苟看着她吃，突然问了一句。
“苏队，如果我离开避难所，你会拦我吗？”
苏晴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苟。
“你要走？”
李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苏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吃圆子。
吃完，她放下碗，站起来。
走到C区入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走，我不拦。”
顿了顿。
“但别死。”
然后她消失在黑暗中。
李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小张从旁边冒出来，一脸紧张。
“苟哥，你要走？去哪儿？”
李苟没回答，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钢架。
远处传来怪物的嘶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核心。
（走？往哪儿走？）
（外面全是怪物，出去就是找死。）
（但留下来，就得按马主任的规矩玩。）
（按他的规矩，C区的人永远翻不了身。）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那些脸——周强，和他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702那两个大学生，手拉着手，眼里全是恐惧。801的老头，儿子死了，一个人等死。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
（我走，他们怎么办？）
（他们能去哪儿？）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的顶棚。
（马主任啊马主任，你搞这一出，是想我走，还是想我低头？）
（你要是想我走——）
（那你可就错了。）
他翻了个身，把核心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老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