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墙，挪到后窗。
老式木窗，销松垮，她用尽力气一推，“吱呀”一声，窗扇开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刺得她一哆嗦，却也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窗外是窄窄的后院，再过去就是别人家的院墙，墙角堆着柴火、旧木板，都是家属院常见的东西。
许穗穗咬着牙，翻上窗台，往下一跳。
脚一落地，腿一软，直接摔在草堆上。
她不敢停，连滚带爬往巷子深处跑。
迷药的劲儿一阵阵往上涌，眼前发黑，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家属院夜里静，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路上几乎没人。
她专挑暗巷走，绕着房子钻。
身后很快传来张梅花压着嗓子的急声：“老宋，人跑了！”
“她跑不远，二柱，快追，追上直接把人带回乡下！”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追了出来。
许穗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得快要炸开，却硬是咬着牙不敢出声，拼命往前跑。
她知道，一旦被抓回去，她就全完了。
宋家人追出来，迎面就碰到了站在树下的薛洋，几人脸色齐齐一僵。
老宋笑得勉强：“小薛，还没回去呢？”
薛洋也笑着点头，神色自然，半点看不出异样：“没呢，叔，方才吃得多，在院里吹吹风消消食，你们这是？”
老宋打着哈哈，“我们，我们……”
二柱此刻满脑子都是到手的媳妇跑了，哪有心思寒暄，一把推开薛洋就要往前冲。
薛洋脸色不变，伸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他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分量：“二柱兄弟，这是机械厂家属院，大半夜追人闹事，一旦惊动保卫科，叔的工作就保不住了。灵儿脸皮薄，真闹大了，她以后还怎么在家属院怎么做人？”
他自始至终，没提许穗穗半个字，句句都在替宋家、替宋时灵着想。
既给足了老宋脸面，又不动声色地把人拦了下来。
最后面的宋时灵听到这话，满脸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直接退了回去。
老宋一听见“保卫科”“丢工作”，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拉住二柱：“对！对！小薛说得对！二柱，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二柱急得青筋暴起，可被薛洋稳稳扣着，又被单位规矩吓住，硬是动弹不得。
就这短短片刻的耽搁。
许穗穗已经借着漆黑的巷子，七拐八绕，彻底跑没了踪影。
薛洋见人已经安全跑远，才缓缓松开手，笑意不变：“大过年的，安稳点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多留，对着老宋微微颔首：“天太冷，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灵儿。”
说完，转身便走，背影挺拔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指责。
他真心喜欢宋时灵，护着宋时灵，顾全宋家颜面，却也守住了身为军人的底线，没有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推入火坑。
夜色深沉。
许穗穗跌跌撞撞跑出家属院，迷药的力气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找到一处偏僻，遮风的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顺着墙滑坐下去。
迷药在血管里烧着，眼前一片重影，耳朵嗡嗡作响，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就在她快要彻底昏过去时，一双沉重的军靴，停在了她面前。
她艰难地、一点点抬起眼。
昏黄的路灯光线里，男人就站在那儿。
身形极高，肩背挺得笔直，一身深绿军装衬得肩宽腰窄，气场沉得吓人。
许穗穗的视线模糊，却还是一眼被震住。
他生了一张极冷、极锋利的脸。
眉骨高，眼窝微陷，瞳色很深，看人时像淬着冰，冷硬又压迫。
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紧绷，线条净到近乎凌厉。
有些眼熟。
对了！
是薛洋。
但跟她晚上见到的薛洋不同，晚上见的薛洋是散漫痞气；而面前的他是沉稳、是冷漠、是藏在骨血里的狠。
像一把常年在风雪里磨过的刀，安静站着，也让人不敢靠近。
这一瞬，许穗穗混沌的脑子里，竟真的短暂分清了。
他是薛洋。
他不是薛洋。
可药物已经让她神志不清，恐惧和绝望缠在一起，让她抓不住这丝清醒。
而她没看见，站在面前的顾北野，情况比她更糟。
药性早已在他体内翻涌。
额角渗着薄汗，原本冷白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热意。
他呼吸深重，喉结不停滚动，墨黑的眼底翻涌着极强的隐忍与戾气，下颌绷得几乎要泛青。
浑身肌肉紧绷，每一寸都在抗拒那股燥热，可药性霸道，越是克制，越是显得危险。
他今个一早在隔壁洛城开完会，要来云城看薛洋，就让司机先回去了。
来云城遇到战友，吃了个饭，没想到中了招。
从战友家里出来，本想找个无人的巷子，静静等着药效过去。
低头看见地上瘫着的小姑娘，眉峰拧得死紧。
许穗穗看不清他的隐忍，只觉得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气息，是这黑夜里唯一能抓的浮木。
迷药让她软弱，让她依赖，让她分不清眼前是谁。
方才宋家的羞辱、宋时灵的炫耀、被亲生父母卖掉的绝望……
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念头：
宋时灵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
那她就抢，就毁，就不管不顾。
眼前这张和薛洋如此相像的脸，成了她所有恨意的出口。
许穗穗撑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
迷药让她脚步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直直撞进顾北野怀里。
顾北野浑身一僵。
女孩柔软的身子贴上来，体温隔着军装传来，本就被药性折磨得濒临失控的他，呼吸骤然更乱。
他垂眸，冷戾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暗火，伸手想去扶，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伤了她。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绷得发白。
许穗穗却死死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迷迷糊糊地喊：
“薛洋……别喜欢宋时灵……
你看看我……就看我一眼……”
她被迷药控着，意识不清，只凭着一股执念，仰起头，胡乱往他下巴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