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人，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冷淡的弧度。肤色是那种不见光的白，衬得眉眼越发黑沉。他坐在那里，明明只是寻常地坐着，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可让靖儿窒息的，不是他的好看。
是他的脸。
那张脸，和三年前火光中看见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她想起母后被人护着逃往另一个方向时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不舍，有让她好好活着的嘱托。她想起父王最后的喊声，从火海里传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她想起自己躲在侍女怀里，从城墙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这个人勒马而立，看着满城的烟火，一动不动。
那时她就在想，这张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现在，这张脸就在她眼前。
靖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口翻涌，像是烧了三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动。
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跪下。
“民女靖儿，参见皇上。”
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御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靖儿跪着，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那地砖是黑色的，光可鉴人，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纤细的一团，跪在那里，像一片树叶。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抬起头。”
靖儿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都说你是绝色。”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沉，“今见了，确实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靖儿没有说话。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让靖儿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不像青楼里出来的姑娘，”他说，“倒是有一股仙气。”
仙气。
靖儿在心里冷笑。
她有什么仙气？她不过是把所有的恨都压在了心底，压得久了，便成了这副清冷的样子。可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成了仙气。
“谢皇上夸奖。”她说，声音平平的。
他看着她，忽然站起身。
靖儿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御座，玄色的袍角在她眼前轻轻晃动。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看见他袍子上暗纹的云龙图案。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可他知道，那水下面藏着东西。
“你恨寡人？”他问。
靖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的问题却像是刀子，直直地扎进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恨”，想骗过他，想继续扮作那个清冷的花魁。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能看穿一切。
“恨。”她说。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一般人本看不出来。可靖儿看见了。
“有多恨？”他问。
靖儿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张让她夜夜恨了三年的人的脸，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骗他。
她也骗不了他。
“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掏心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