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孙建国在戏台前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陆州和秦瑶没有打扰他,远远地站在戏台边上。周翠娥也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把香,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头。

“起来吧。”周翠娥终于开口,走过去扶他,“跪再久,她们也看不见了。走了。”

孙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也有尘土。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戏台,又看了看周翠娥,哑着嗓子问:“真的……原谅我了?”

周翠娥点点头:“真的。她们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孙建国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陆州赶紧上前扶住他。

“孙老师,您没事吧?”

孙建国摆摆手,看着陆州,突然问:“小伙子,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陆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信。”

孙建国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信。我在文化局了四十年,管的就是非遗保护。戏台、庙会、祭祀、傩舞……这些东西我见得多了,但从来不信。我觉得那都是封建迷信,是老百姓的精神寄托。直到……”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香炉。

“直到我爸死之前,把这事告诉我。他说,孙家欠着七条人命,每年七月十五必须去上香,这是规矩,破了规矩会出事。我不信,但我照做了,因为那是他的遗愿。”

“后来有一年,我工作忙,忘了去。那年七月十五过后没几天,我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穿着黑色的戏服,站在戏台上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忘过。”

秦瑶走过来,轻声说:“孙老师,您家欠的债,今天算是还清了。那七个魂走了,周老板也走了。以后您不用来了。”

孙建国看着她,又看看周翠娥,最后看看那座老戏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百多年……七条人命……终于……”他说不下去了。

几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周翠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老戏台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蹲着的老人。

“我太当年吊死在那儿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她说,“我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讲她的事。说她唱戏唱得好,十里八乡都有名;说她待人好,戏班子里的人都把她当亲姐姐;说她死的时候,穿着那件黑戏服,脸上还带着笑。”

她转过头,看着孙建国:“你知道她为什么笑吗?”

孙建国摇头。

周翠娥说:“我说,那是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她讨回公道。她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了。虽然不是那个人本人,但他的后人来了,认了错,磕了头。够了。”

孙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翠娥摆摆手:“别这样。回去吧,天晚了。”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箱子里的东西,你们拿去吧。留着也是留着,不如交给你们,说不定有用。”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人回到县城,找了家宾馆住下。

陆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戏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周翠娥那句“她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灯光看。铜钱上的“酆都”二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爷爷,您说,那些魂走了之后,去哪儿了呢?”他轻声问。

铜钱没有回答,但陆州觉得,它好像微微热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又去了一趟柳家坳。

周翠娥在家等着他们,桌上放着那个旧箱子——就是戏台后面那间屋子里发现的箱子。

“拿去吧。”她说,“里面除了我太的记,还有几件戏服,都是当年那个戏班子留下的。搁我这儿也没用,说不定你们能派上用场。”

秦瑶打开箱子,仔细看了看。除了那本记,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戏服很旧了,但保存得还好,料子虽然褪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最上面那件,就是那件黑色的戏服。

“这是周老板的?”秦瑶问。

周翠娥点点头:“她死的时候穿的这件。后来我收起来了,一直留着。”

秦瑶轻轻摸了摸那件戏服,触感很特别,不像普通的绸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上面。

“这件戏服……”她顿了顿,“周老板的魂,是不是还在上面?”

周翠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感觉到了?”

秦瑶点头。

周翠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可能还在,可能走了。但不管在不在,它跟着我太一百多年了,就让它继续跟着吧。你们带回去,好好保管。要是哪天她还想唱戏,好歹有件衣裳穿。”

陆州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把箱子收好,跟周翠娥告别。

临走的时候,周翠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突然说:“小伙子,你那个皮影,能让我看看吗?”

陆州一愣,然后从包里拿出爷爷的那个钟馗皮影,递给她。

周翠娥接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她闭上眼睛,把皮影贴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她把皮影还给陆州,笑了笑:“好皮影。里面有东西。”

陆州心里一动:“您感觉到了?”

周翠娥点点头:“有魂。不止一个。但都是好的,不害人。它们喜欢你。”

陆州看着手里的钟馗皮影,想起那天晚上从皮影里走出来的十二个魂。他们确实留了一部分“念”在里面。

“谢谢您。”他说。

周翠娥摆摆手:“走吧。有空再来。”

三个人上了车,往回开。

路上,陆州一直抱着那个箱子,没说话。

秦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陆州说:“在想那个周老板。她等了一百多年,就等一个说法。那个说法来了,她就走了。要是没有这个说法,她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魂这种东西,一旦有了执念,就很难散。执念消了,魂也就散了。所以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打打,是帮它们消执念。”

陆州点点头,若有所思。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回到省城。

下午,他们把箱子交给技术组,让她们妥善保管。那件黑戏服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特制的柜子里,温湿度都严格控制。

“周老板要是想唱戏了,随时可以来。”技术组的小周说,“我们这儿有音响设备,有灯光,还有录音棚。她想唱什么都能唱。”

陆州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温暖。

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魂,还能在录音棚里唱戏?

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晚上,陆州回到爷爷的宿舍,把那本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记里记录的不只是那场悲剧,还有那个戏班子常的生活。谁今天唱得好,谁今天挨了骂,谁偷偷喜欢上了村里的小伙子……一百多年前的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展开。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台上唱的是别人的故事,台下过的是自己的子。等哪一天唱不动了,就找个地方歇着,听别人唱。”

陆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皮影有三魂:一曰皮,二曰影,三曰人。人借皮显影,影借人传魂。”

周老板她们,是借戏传魂。

一百多年过去了,戏还在,魂还在,故事还在。

他把记合上,放在枕头边,关灯睡觉。

梦里,他听见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腔调婉转,情意绵绵。

唱戏的人,穿着黑色的戏服,站在一个老戏台上,冲他微微一笑。

然后,化作一道光,散了。

第二天早上,陆州醒来,阳光正好。

他拿起那本记,翻开,发现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谢谢。”

字迹娟秀,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陆州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合上,轻轻说了句:“不客气。”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悠扬,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陆州知道,那是周老板她们,终于上路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