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远处,大约百步开外,一片原本同样平坦空旷的沙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沙子被风吹动的自然流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沙层下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拱”出来!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沙下翻身,拱起了背脊。
起初只是一个小沙包,微微隆起。紧接着,沙包开始升高、扩大,轮廓变得清晰。沙粒如同流水般从它表面簌簌滑落,渐渐显露出灰扑扑的、带着夯土和岁月斑驳痕迹的、不规则的轮廓。那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竟像是一截倾斜的、墙皮剥落严重的土墙!旁边,又有新的沙包隆起,更多的“部件”破沙而出——歪斜的、仿佛被风沙啃噬过的木柱;半掩在沙里、只剩框架的残破门楣;甚至,在“门楣”旁边,一面依稀能辨认出字迹的、褪色严重、在热风中无力晃动的布招子,也缓缓升起……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缓慢而坚定的“生长”感。仿佛这片吃人的沙海之下,并非死寂,而是沉睡着某种违背常理的存在,此刻正被某种力量唤醒,舒展身躯,浮出沙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我们与流沙搏斗、与时间赛跑的当口,一座低矮、残破、风尘仆仆,却又“完整”得突兀的土木结构建筑,便毫无道理地矗立在了前方的沙地上。它看起来像是个边陲客栈,又像个早已废弃的驿站,半边屋子甚至仍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也饱经风霜,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草梗的黄土,门窗歪斜,仿佛下一秒就会脱落。唯独门口那面布招子,在陡然加剧的热风中猎猎抖动,上面模糊褪色的字迹,勉强可辨——“沙……居”?
所有人都被这凭空出现的、绝不该存在于流沙河腹地的“海市蜃楼”惊呆了,连正在进行的、生死攸关的救援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陷在流沙里的黄骆驼似乎也因为那建筑的突然出现而分神,挣扎缓了一瞬。
“沙……沙居?”一个年轻的镖师瞪着那建筑,结结巴巴地念出来,脸色在烈下显得惨白,“这、这鬼地方怎么会……怎么会冒出来个房子?!”
“是‘沙行居’。”马刀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他依旧死死拉着绳索,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钉在那座突兀的建筑上,仿佛要将它看穿。“传说中的‘活客栈’,随沙而现,逐水而移,只出现在绝地,也只接待绝处之人……没想到,老子走了半辈子镖,竟真能遇上。”
活客栈?随沙而现?我头皮一阵发麻,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大漠里的怪事还能更多点吗?会跳舞的骆驼,讲“规矩”的沙匪,现在又来了个会从沙子里自己“长”出来的房子?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大哥,怎么办?!”一个死死拉着另一绳索的镖师焦急地问,他指的是眼前依旧在缓慢下沉、只剩脖颈和头颅还在沙面上的黄骆驼。
马刀眼神急剧闪烁,额角汗水滚滚而下,显然在飞速权衡。眼前的骆驼和货物价值不菲,但更麻烦的是流沙坑的范围正在扩大,边缘已经开始松动,危及更多人和牲口。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鬼气森森的“沙行居”,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完全未知。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僵持关头——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闷响,仿佛被什么捂住又顽强透出的铃铛声,突然响起,在这片充满了喘息、嘶鸣和流沙声的嘈杂中,却诡异地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转向我。
我愕然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被我用心包裹成布球的铃铛。刚才一阵混乱,我被那镖师拽得踉跄,不知怎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汗巾竟松脱了一角,那锈迹斑斑的铃铛露了出来。而此刻,它竟然在……自己微微颤动?并非被风吹动,而是仿佛内部有细微的簧片在自主震颤,发出低鸣。更诡异的是,铃铛表面那暗红色的锈迹下,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一闪而逝,仿佛与远处那座“沙行居”产生了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座“沙行居”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门,忽然“吱呀——”,发出一声涩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
那人身材矮小,甚至有些佝偻,裹着一件分不清原本是灰色还是土黄色的破旧长袍,袍角磨损得厉害。头上包着厚厚的、同样脏污的头巾,脸上也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风沙和距离,直直看到人心里去。他(或者她?性别难辨)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玻璃罩子布满裂纹和污垢的风灯,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正午灼热刺目的阳光下,显得微不足道,却又顽固地存在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破败的门框下,如同一个扎在那里的鬼影,隔着百步流沙,望着我们这边混乱不堪、狼狈绝望的场景。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腰间那仍在微微颤动、露出小半的破铃铛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然后,一个沙哑、涩,仿佛被千百年的风沙反复摩擦、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骆驼的悲鸣和一切的嘈杂,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客从何处来?”
他停顿了一下,那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终又落回挣扎的骆驼和扩大的流沙坑。
“既至‘沙行居’,何不入内歇脚?”
语气平淡无波,没有邀请的热情,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冷漠,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或者……一个早已写好的规则。
然后,他补充了最后一句,如同判决:
“流沙噬畜,人力难挽。弃之,可保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