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睁开眼，闻到了一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她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后背硌着硬邦邦的床垫。头顶是发霉的墙纸，有几处已经翘起来，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窗外传来车流声和偶尔的喇叭声，是城市边缘特有的嘈杂。
【这次是娱乐圈。】系统说。
下一秒，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本世界：当代娱乐圈，流量为王，数据至上。一个顶流的粉丝可以碾碎任何挡路的人，一个热搜可以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表面光鲜，内里腐烂。
攻略对象：沈倦，二十四岁，出道五年，红遍亚洲。唱跳演全能，粉丝数以千万计。但此刻，他正处于崩溃的边缘。私生饭的疯狂扰已经持续了两年——跟踪、偷拍、蹲守、安装窃听器、往门缝里塞带血的信、在他车里装定位器。他的公寓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的行程被完全掌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下来传到网上。他不能发火，不能报警，不能做任何事，因为“粉丝是衣食父母”。他已经被到精神崩溃的边缘，决定隐退。
她的身份：出道三年的糊咖演员，签了一家小作坊经纪公司。演过几个小网剧的女N号，上过几次综艺的背景板，最大的成就是在某颁奖典礼上作为群演走了个过场。圈内人对她的评价是：“长得挺好看，但太寡淡了，没有记忆点。”没有作品，没有名气，没有粉丝。唯一的资产是一间租住的小公寓，和一张快要过期的公交卡。
【任务来了。】系统的声音正经了一点，【主线：攻略沈倦，使其好感度达到100%。当前好感度：0%。】
苏浅慢慢坐起来。
单人床吱呀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起了毛球的短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镜子，她拿起来，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是她看了很久的那张脸。
眉是远山眉，弯弯的，带着天然的弧度。眼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但那抹上挑的弧度，天生带着一点红晕，像是随时哭过，又像是刚刚忍住了眼泪。睫毛浓密，垂下眼时，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偏淡，微微抿着时，像在忍着什么。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纤细，骨架小，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
她对着镜子，微微侧了侧脸。那抹眼尾的红晕，在晨光里淡淡的，像是天生就带着一抹委屈。
【还是这张脸。】系统说。
“嗯。”
【看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苏浅把镜子放回去，“反正一直是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同样破旧的老楼。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在翻找食物。
【明天有个综艺录制。】系统说，【沈倦也会去。】
苏浅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什么综艺？”
【叫《星动时光》，室内访谈加游戏环节。你是背景板，坐在最后面，镜头扫过的时候连名字都不会打。】
“正好。”苏浅说，“背景板不起眼，但可以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苏浅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小公寓，“观察他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神。观察他的习惯，他的破绽，他的弱点。”
【然后呢？】
“然后，找到接近他的方式。”苏浅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很旧，但叠得整整齐齐。她取下一件白色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裙子有点大，穿在她身上显得更单薄了。
“明天穿这个。”她说。
【为什么选这件？】
“白色显柔弱。”苏浅把裙子挂回去，“第一次见面，要让他记住这张脸。不是漂亮，是让人心疼。”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苏浅没说话。她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灯光昏黄，镜子边缘有一圈锈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调整表情。恐惧——恰到好处的恐惧，不要太浓，不要太淡。无辜——恰到好处的无辜，让他觉得她没有攻击性。还有一点点倔强，不能太多，太多会让他觉得麻烦；但不能没有，没有会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好了。
她关掉灯，走回床边，躺下来。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下午，苏浅到了录制现场。
那是一个很大的演播厅，灯光璀璨，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着。她拿着工作证从侧门进去，被一个场务带到观众区——说是观众区，其实是嘉宾席最后面的角落。那里摆着一排椅子，坐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背景板”艺人。没有人认识他们，镜头也不会拍到他们。
苏浅在角落里坐下，安静地等着。
【紧张吗？】系统问。
“不紧张。”苏浅说，“又不是第一次。”
【你之前的世界里，有过娱乐圈吗？】
“有过。”苏浅说，“但那个世界的男主不是明星。”
【那你经验丰富？】
“经验丰富的是演戏。”苏浅嘴角微微弯了弯，“不过，在这个世界，演戏就是我的工作。”
录制还没开始，嘉宾陆续到场。前面几排坐着当红小花、流量小生、实力派演员。每一张脸都精致得像画报，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苏浅坐在最后面，看着那些人寒暄、拥抱、互相恭维。每个人都在表演，但没有人觉得那是表演。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在心里记下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的方式。这是她的习惯——进入一个新世界，先观察，再行动。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
苏浅抬起头。
沈倦走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他很高，肩宽腿窄，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一只慵懒的猎豹。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长期失眠、精神紧绷导致的灰白。眼底有青黑，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前面的几个艺人站起来，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嘴角牵了牵，算是回应。那笑容很淡，没到眼睛。
苏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她在心里记下每一个细节——他笑的时候嘴角只牵动半边，他握手的时候力度很轻，他站定的时候目光会先扫一圈房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观察环境。】系统说。
“嗯。”苏浅在心里说，“习惯了。私生饭让他没有安全感。”
【你也在观察他。】
“不一样。”苏浅说，“我是为了攻略他。”
沈倦在第一排坐下。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旁边的艺人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浅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眼睛。”苏浅说，“他的眼睛是空的。”
【什么意思？】
“眼睛里没有光。”苏浅说，“说明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快要碎了的人，是这样的。”
【那你打算怎么接近一个快要碎了的人？】
苏浅想了想，说：“轻轻碰一下，他就会碎。但碎的时候，会记住是谁碰的。”
录制开始了。
主持人很会控场，气氛热闹又轻松。前面的嘉宾一个个被cue到，回答问题，做游戏，逗得观众哈哈大笑。沈倦也被cue到了几次，他回答得很得体，偶尔开个小玩笑，引得台下粉丝尖叫。
但苏浅看得出，他在演。
他的笑容有固定的弧度，他的回答有固定的模式，他的小动作有固定的节奏。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精准得像一台机器。那台机器叫“沈倦”，顶流，完美偶像。而真正的沈倦，坐在那台机器里面，眼睛是空的。
录到一半，有个游戏环节需要嘉宾分组。主持人随机点人上台，点到最后一组的时候，指了指最后面。
“那边那位白衣裳的姑娘，来，上来一起玩。”
苏浅愣了一下。周围的人都看向她。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有点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那抹眼尾的红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主持人笑着说：“介绍一下自己？”
苏浅接过话筒，轻声说：“大家好，我是苏浅。”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热闹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轻。没有人认识她，台下没有反应。她也不在意，把话筒递回去。
游戏很简单，你画我猜。苏浅被分到沈倦那一组。她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很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烟味。
她低着头，没看他。
游戏开始，队友比划，她猜。她很安静，不抢话，不争不抢。但每次轮到她，她都能猜对。猜对了也不兴奋，只是轻轻点点头，把答案说出来。
沈倦站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她没注意到——或者说，她假装没注意到。
最后一轮，沈倦比划，她猜。他看了一眼卡片，皱了皱眉，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弹琴的动作。
“钢琴。”她说。
他点点头，又做了一个按琴键的动作，然后把手放在口，闭上眼睛，做出很痛苦的表情。
“抑郁症。”她说，“天才钢琴家。是你演的那个角色。”
沈倦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看过剧本？”他问。
苏浅点点头：“试过镜。没选上。”
主持人接过话：“沈倦主演的《星辰大海》对吧？苏浅你试过镜？”
苏浅轻声说：“试过一个小角色。没选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尾弯弯的，那抹红晕更深了一些。
沈倦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移开目光，没再说话。
游戏结束，苏浅回到角落里的座位。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记得她。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记住了。
【滴——好感度+1%，当前1%。】
系统说：【猜个谜就加1%，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容易产生好感？】
苏浅嘴角弯了弯：“不是猜谜。是我知道他的电影，知道他演的角色。他意外的是，一个糊咖会认真看剧本。”
【所以你故意说“试过镜没选上”？】
“嗯。”苏浅说，“让他觉得，我是认真在演戏的人。不是蹭热度，不是想红。是认真。”
【然后呢？】
“然后，他会有兴趣。”苏浅说，“一个认真演戏的糊咖，比一个想红的花瓶有意思。”
录制继续。苏浅坐在角落里，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第一排。沈倦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他偶尔会转过头，看一眼后面。
他在看什么？苏浅不知道。但她知道，他那一眼扫过角落的时候，会在她身上停一瞬。
很短。但她计时了。
录制结束，所有人都在后台寒暄。前面的艺人互相加微信、约饭局、聊。苏浅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等着离开。
沈倦也站在角落里。他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敢靠近他——他的气场太冷了，像是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墙。
苏浅从旁边经过。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
她连忙后退一步，抬起头。
“对不起！”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惊慌，“对不起，我没看见……”
沈倦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苍白的皮肤，那抹眼尾的红晕，微微颤着的睫毛。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旁边的人淹没。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没事。”他说。声音很淡，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苏浅又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走了。
她走出后台，走过走廊，走出演播厅大门。夜风迎面吹来，有点凉。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
【踩一脚就加1%？】系统说，【你刚才踩他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苏浅嘴角弯了弯。
“当然是故意的。”她说，“第一次见面，总要留个印象。”
【他就看了你一眼，能记住吗？】
“能。”苏浅说，“他看了两秒。比看别人多了一秒。”
【……你计时了？】
“嗯。”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苏浅没说话。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薄薄的。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浅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小何发来的消息。
“苏浅！我接到一个活儿！有个剧组需要一个没名气的女演员演一个小角色，片酬不高，但有镜头！”
苏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什么戏？”她打字。
“一部网剧，叫《星辰大海》，男主是……等等我看看……沈倦！”
苏浅的手指顿了一下。
【机会来了。】系统说。
她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然后她打字：“我接。”
“太好了！我明天把剧本发给你！你的角色很小，就几场戏，但总比没有强！”
“好。谢谢小何。”
“不客气！加油！”
苏浅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她躺在那儿，那抹眼尾的红晕在月色里淡淡的。
【星辰大海。】系统说，【就是沈倦演的那部电影。】
“嗯。”
【你去试过镜，没选上。】
“那是原主。”苏浅说，“不是我。”
【但你说的时候，他信了。】
“因为他查不到。”苏浅说，“一个糊咖的试镜记录，谁会去查？”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去试过镜？】
苏浅笑了。
“没有。”她说，“但我看了剧本。他演的那个角色，天才钢琴家，抑郁症。他演的不是角色，是他自己。我看出来了。”
【所以你故意让他知道，你看出来了？】
“嗯。”苏浅翻了个身，“让他觉得，我懂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剧本发过来了。苏浅的角色叫“小北”，是男主楼下的邻居。没有台词，只有几场戏——每天早上去男主门口放一瓶牛，然后离开。剧本上写着：“小北想敲门，又缩回了手。她怕打扰他。”
苏浅看着那段描述，看了很久。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系统说。
“嗯。”苏浅说，“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正好。”
【你打算怎么演？】
苏浅想了想，说：“用这张脸演。”
【什么意思？】
“什么都不用做。”苏浅说，“站在那里，就对了。”
她放下剧本，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很安静，那只流浪猫还在垃圾桶旁边，蜷成一团睡觉。
苏浅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弯。
三天后，苏浅进了《星辰大海》的剧组。
片场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租了几栋楼做拍摄场地。苏浅的角色很小，戏份不多，但她每天都很早就到。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剧本，看别人演戏。
沈倦是男主角，每天都有很多戏。他的演技很好，但苏浅看得出，他演的不是角色，是他自己。那抑郁症的天才钢琴家，眼底的疲惫和绝望，都是真的。
有一天，沈倦拍完一场哭戏，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助理递水给他，他没接。经纪人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没说话。
苏浅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他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她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旁边，把一瓶水放在他身边。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
她回过头。
沈倦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浅。”她说。
他念了一遍：“苏浅。”
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了。
【滴——好感度+2%，当前3%。】
又过了几天，苏浅在片场看剧本。她的戏份还没拍，但她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角色，没有台词。”他说。
苏浅点点头。
“那你每天在看什么？”
她想了想，说：“看别人怎么演戏。”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想当演员？”他问。
她又想了想，说：“想。”
“为什么？”
苏浅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说“喜欢演戏”太假，说“想红”太俗，说“不知道”太敷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她说，“不用做自己。”
沈倦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意外，有共鸣，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用做自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苏浅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为什么不跟别人一样，来找我要签名？”
苏浅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我的偶像。”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你为什么来看我演戏？”他问。
“因为你演得好。”她说，“我想学。”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有意思。”他说。
【滴——好感度+3%，当前6%。】
那天晚上，苏浅回到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加了3%。】系统说。
“嗯。”
【他说“有意思”。】
“嗯。”
【他是不是对你感兴趣了？】
苏浅想了想，说：“不是感兴趣。是好奇。”
【有区别吗？】
“有。”苏浅说，“感兴趣是想靠近。好奇是想观察。”
【那你希望他靠近还是观察？】
“观察。”苏浅说，“观察久了，就会习惯。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苏浅没说话。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