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在青云宗主峰的半山腰,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坦石台,周围刻满了防护阵法。林北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在了,正跟另一个内门弟子对练剑术。
林北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
苏念的剑快得离谱。不是速度快——是出剑的反应快。对面那个弟子一个攻击动作还没完成,她的剑已经刺到了对方咽喉前半寸。
“停。”对面那个弟子举手投降,喘得弯了腰,”师姐,你让我喘口气。”
苏念收剑,看到林北坐在旁边,微微点头。
“你来了。看清楚了吗?”
“看了一点。能再来一轮吗?这次我主要看灵气走向。”
苏念挑眉,然后转向那个还没喘过气的倒霉弟子:”再来。”
对方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举起剑。
这一轮林北开启了数据流视觉,认真观察两人战斗时体内灵气的运行方式。
跟常修炼完全不同。
常修炼时灵气是平稳、有序的——像流水线作业。但战斗状态下灵气的调用是突发性的、高并发的——同时要做攻击输出、防御护体、感知探测、身法加速,四五个”进程”同时在跑。
苏念的灵气调度非常精准。她能在出剑的同时维持全身的灵气护盾,并且用一小部分灵气探测对方的攻击意图。三线并行,毫不混乱。
但林北看到了瓶颈。
每次苏念发动高强度攻击时——比如一剑注入大量灵气做”重击”——她的防御和感知就会出现短暂的断档。大约半秒钟。因为功法的设计是串行调度:先集中灵气攻击,攻击完成后再恢复防御和感知。
半秒钟的断档在普通对手面前不算什么。但如果对手足够强、足够快——那就是致命的。
林北想到了一个词:线程饥饿。当一个高优先级的线程(攻击)占用了所有资源,低优先级的线程(防御、感知)就被饿死了。
对练结束后,苏念走过来。
“看出什么了?”
“你出重击的时候,防御会断半秒。”
苏念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的语气变了,从客套变成了认真,”我知道这个问题。卡了我很久了。功法里攻防转换必须串行执行——我试过同时进行,灵气会在丹田出口处撞车。”
“因为丹田只有一个输出通道。”林北立刻理解了,”所有灵气都从同一个出口调出来,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一次只能走一种。”
“对。内门所有弟子都有这个问题。老师们说这是’功法限制’,没办法。”
“有办法。”林北说。
苏念看着他。
“丹田开多个输出通道。”他在地上捡了树枝画图,”你现在的丹田只有一个出口,像一个单出口的停车场——车再多,出去的时候都得排队。如果开两个出口呢?攻击型灵气走A口,防御型灵气走B口,同时输出,互不扰。”
苏念蹲下来看他画的图,眉头紧锁。
“丹田开多个通道?没听说过有人这么做。”
“因为正常人的丹田容量有限,开多个通道会分散灵气密度。但如果丹田足够大——”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异常巨大的丹田。
“你先试试。”他在图上标注了具体的经脉路线,”从丹田分出两条独立的输出通道,一条专供攻击,一条专供防御。平时都半开着,需要的时候全开。关键是两条通道必须物理隔离——走不同的经脉,别让灵气在中间串了。”
苏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确定这样不会出问题?”
“不确定。所以你先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试。如果灵气调度稳定再上实战。”
“好。”苏念站起来,收好了那张图。犹豫了一秒,她问,”你这些……从哪里学的?”
“自己琢磨的。”
“你入门才几个月。”
“我比较会琢磨。”
苏念看着他那张懒洋洋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人没那么令人讨厌——虽然他说话的方式依然欠揍。
—
接下来的子,林北开始了他真正感兴趣的工作——重构《青云心法》。
不是小修小补。是系统性的重构。
他把六套内门功法拆解成了模块化的结构。原来的功法像一篇冗长的作文——所有逻辑写在一起,从头到尾顺序执行。他要做的是把它改成模块化的架构——基础模块、传输模块、存储模块、攻击模块、防御模块、感知模块,各自独立又能互相调用。
这就是软件工程里的”微服务架构”——把一个巨石应用拆分成多个独立的微服务。
好处是巨大的:每个模块可以独立优化,不影响其他模块。遇到特殊体质的修士,只需要调整对应模块的参数,不需要改整套功法。新功能想加就加,想删就删。
但风险也有。模块之间的通信需要精心设计——如果接口不对,灵气在模块之间传递时会出错。这比原来的”一条龙”写法复杂得多。
这期间他每天的作息基本固定。上午跟苏念在演武场观察实战——不是他打,是看别人打。苏念给他安排了各种类型的对练:近战对攻、远程法术对轰、一对多围攻、攻守转换……每种场景下灵气的调度模式都不一样,林北一一记录。
他发现苏念是个极其认真的人。说好每天午时练,她就准时到,从不迟到一分钟。对练的对手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从低阶到高阶逐渐递进,明显做了系统性的规划。
“你这是给我设计了一套测试用例啊。”有一次林北忍不住说。
“什么用例?”
“就是……有计划的系统性测试。”
苏念点头:”有目的地做事,效率更高。”
这点林北非常认同。苏念虽然不懂编程,但她的做事方式有一种工程师的严谨。难怪她是内门核心弟子——不只是天赋,还有方法论。
下午他回丙字号院闭门工作——没错,还是住在外门。内门给他分了一间精舍,他去看了一眼:朝南大窗,紫竹家具,隔壁就是灵泉——然后他转身回了外门。
“太安静了。”他跟王小胖说,”住惯了有人吵的地方。”
王小胖觉得他脑子有病,但也暗自高兴——至少好兄弟没搬走。
十天后,林北完成了重构的设计方案。厚厚一叠,比他之前的批注还要厚三倍。方案里不只有文字说明,还有大量他用树枝蘸墨画的灵气走向示意图——在没有Visio和Draw.io的世界里,画图真的累死人。
然后他把方案交给了赵长老。
赵长老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骂了一顿——”胡闹!好端端的功法拆成碎片!”
第二天他沉默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从皱到松再到皱。
第三天他来找林北,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模块化’的思路——如果推广到炼丹领域,是不是也能用?”
林北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炼丹的事。但赵长老毕竟是丹道长老,他的思路自然会往丹道上靠。
“理论上可以。”林北想了想,”炼丹不就是把不同的药材按特定流程组合吗?如果把流程拆成模块——选材模块、炼化模块、融合模块、成丹模块——每个模块标准化,那炼丹就不再是一门’手艺’,而是一套’工程’。”
赵长老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继续说。”
“嗯……比如炼化温度,传统上靠师傅的经验手感来控。但如果把不同药材的最佳炼化温度标准化——建个’参数库’——那就不需要靠手感了。有手感当然更好,但没有手感的人照着参数也能做出合格品。”
“参数库?”
“就是……嗯,一份记录了所有药材最佳炼化温度和时间的手册。查着做。”
赵长老站在那里,捻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老夫炼丹两百年,”他缓缓说,”一直以为炼丹是’术’,是天赋,是经验。你告诉我它可以是……工程?”
“任何可以拆解、量化、标准化的东西,都可以是工程。”
赵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你给我重构了功法,”老头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现在你是不是还要顺手把我的炼丹也重构了?”
“我没说要——”
“你来。”赵长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丹道堂拉,”你来看看老夫的丹方。你不是说能’审查代码’吗?来,审查审查。”
林北被拖着走,脚步踉跄。
“赵长老,我对炼丹一窍不通啊!”
“不懂炼丹没关系。你懂那个什么——’工程’就行!”
林北被拽进丹道堂,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与此同时,一个月前开始的功法对照试验结果出来了。
三名试验弟子使用修正后的功法,修炼效率平均提升了一成七。比林北预估的一成五还高。周明远看到数据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说话。
消息传开后,整个内门都在议论——那个从外门来的怪人,可能真的要把青云宗的功法翻个底朝天。
有人期待。像苏念这样的实战派,早就受够了功法中那些明明低效却无法改动的”祖传设计”。她试了林北建议的丹田双通道方案——虽然还不稳定,但攻防转换的断档确实缩短了。从半秒降到了不到两成秒。这意味着在生死搏中,她的破绽窗口缩小了六成。
有人不安。功法堂周明远的几个得意弟子在私下议论——如果功法被大规模修改,那功法堂的权威还剩什么?三百年的传承,被一个入门几个月的新人指手画脚?
有人已经开始在暗处琢磨,怎么阻止这一切。
而林北本人对这些暗流毫不知情。他正被赵长老拽着看丹方,头疼得要命——炼丹用的材料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什么”九转玄阳草”、”冰魄寒髓石”……
“赵长老,你们就不能给这些药材起个正常点的名字吗?”
“名字怎么了?”
“太长了。变量名不应该超过三十个字符。”
“什么字符?”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