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学会蹬车,三天两头就回来看娘。”
秦淮茹挨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秦母戳了戳女儿额头:“记着你这话。”
楚浩然这时从内袋摸出个红纸封,里头躺着二十块钱——早备好的礼数。
他递过去:“娘,一点心意,您收着。”
“这咋成?不是说好了不走这形式?”
秦母连连摆手。
“该当的。”
楚浩然执意往前送。
推让几个来回,红封到底落进了秦母掌心。
早饭是热腾腾的苞米粥就咸菜,一家人围着小桌默默吃了。
末了,楚浩然推了车,秦淮茹侧身坐在后架,搂着他的腰。
秦父秦母领着两个半大孩子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目送那辆载着人和包袱的自行车颠簸着驶上土路,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远处灰蒙蒙的晨霭里。
介绍信早在秦淮茹贴身衣兜里揣着了。
楚浩然先载着她回到四合院那间小屋,卸下行李。”你在这儿歇会儿。”
他撂下话,转身又出了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滚动声。
楚浩然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厂子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清晨胡同里格外清晰。
他得去开那张介绍信——薄薄一张纸,却关乎着两个人往后的子。
车间主任盖章时抬眼看了看他,没多问,只将印泥按得有些重。
楚浩然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揣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
再回到院里时,秦淮茹正站在枣树下等着。
她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见他推车进来,那双眼睛倏地亮了,像清晨井水里忽然落进了头。
两张介绍信并排摆在办事员的桌面上。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最后那个红戳落下去时,秦淮茹轻轻吸了口气。
她接过那本小册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字痕。
从此便是城里户口了,从此便是楚家的人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滚过几遍,烫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楚浩然这时听见了只有自己能捕捉的声响——那声音仿佛从极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某种古老的震颤。
他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握住了正在搏动的什么。
眼前似乎有山川的轮廓一闪而过,又迅速隐入虚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皮肤下的骨骼似乎有了细微的不同。
更奇异的是一种在血脉里缓缓流淌的暖意,像解冻的溪水漫过冻土,所经之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车间里,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盯着楚浩然那台空荡荡的车床,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
昨天请了假,今天还没露面——还能是为什么?那个从乡下来的姑娘,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辫子又黑又粗,走路时腰身拧出的弧度他只在梦里见过。
本来该是他的。
就隔着一道门板,怎么就走到隔壁去了?锉刀猛地一滑,在工件上划出一道深痕。
易中海从图纸上抬起眼皮,往那边瞥了一眼,又垂下去了。
他最近常往食堂后厨跑,跟何雨柱递烟搭话的次数明显多了。
贾东旭不是没察觉,正因察觉了,心里那团火才烧得更旺。
何雨柱切菜的咚咚声从食堂方向隐约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脑仁上。
四个菜在桌上冒着热气。
青椒肉丝油亮亮的,炒鸡蛋金黄蓬松,白菜豆腐炖得白,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汤是西红柿蛋花汤,红黄相间浮着几点油星。
秦淮茹握着筷子,目光在几个盘子间悄悄流转,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往后在院里过子,有些人你得知道知道。”
楚浩然夹了片牛肉放进她碗里,“这院子里,没几个心肠是直的。”
秦淮茹抬起眼睛:“怎么说?”
“比如西厢房那对母子,你给多少都填不饱他们的胃口。
还有中院的易师傅,面上讲公道,心里那杆秤只往自己人那头歪。”
楚浩然舀了勺汤,“前些子我跟他撕破了脸,往后他要是给你使绊子,你一字不落告诉我。”
秦淮茹点点头,碗里的米饭被她扒得小小的。
她又听见丈夫接着说:“易师傅这把年纪没儿女,总琢磨着找个人给他养老。
先前盯上贾家那小子,如今又换成了食堂的何雨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父亲在前一天跟着个寡妇走了,院里就剩他和妹妹两个人。
易中海把算盘打到了傻柱头上,整天变着法子笼络那小子,指望着往后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至于何家那个叫雨水的小丫头,不过十来岁年纪,没人把她当回事。
何家从前跟易中海还算过得去,照现在这架势,傻柱怕是早被笼络过去了——这么算来,傻柱也得算在对手那边。
楚浩然在心底又添了句:正好当个刷奖励的靶子。
傻柱这人混不吝,遇事就爱抡拳头,背地里使绊子更是拿手好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痞气。
院里还有个二大爷刘海中,为人刻薄寡恩,官瘾大得吓人,走哪儿都端着个架子。
对上头的人点头哈腰,对下头的却重拳出击。
在家里也只疼大儿子,对老二老三抠搜得厉害,这种人迟早要遭。
他住后院,跟那位聋老太太挨着。
聋老太太被院里不少人称作老祖宗,年纪很大了。
听说她是烈士家属,街道办都关照着她,所以谁也不敢得罪。
这老太太有个本事:想听的话一句不落,不想听的就全当耳边风。
还有个不能忽略的主儿叫许大茂。
许大茂跟楚浩然同岁,从小就不对付。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有个难言之隐——生不了孩子。
小时候总跟傻柱架,兴许就是那时候被打坏了身子。
楚浩然暗想:许大茂不育是不是傻柱打的,他也是从别处看来的说法。
究竟是不是那么回事,谁也说不准,他也就是顺嘴一提。
许大茂也在轧钢厂活,当放映员,进去已经一年多了。
前院还住着个三大爷阎埠贵,这人是个教书先生,可骨子里却是个算计精,坑起人来眼皮都不眨。
整天琢磨怎么从别人那儿占点便宜。
他老把一句话挂嘴边: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是不是原话说不准,意思总归是这个意思——从这话就能瞧出他整天盘算些什么。
秦淮茹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吃惊。
她原以为城里院子住着的都是体面人,没想到个个心里揣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乡下虽然也有坏人,可毕竟地方大,人心也没显得这么密密麻麻的。
“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用不着怕,我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楚浩然补了一句。
“哥,我晓得了。”
秦淮茹点点头。
她信楚浩然能护住她。
“晓得就成,快吃饭,菜多夹些,馒头少吃两口。”
楚浩然不住往她碗里添菜。
秦淮茹应着声,心里暖烘烘的。
从前在乡下哪敢想这样的子?都是紧着窝窝头吃,菜叶子都得省着。
如今倒好,竟能可着菜吃,馒头反倒成了配角。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轻声提醒:“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往后花钱还是得仔细些,不能总像现在这样大手大脚。”
话说出口她就低了头,不敢看楚浩然的眼睛——毕竟自己这是在说道他。
“放心,就你这点胃口,吃不垮我。
快吃吧。”
楚浩然笑了笑,心想这年头的姑娘真是实在。
午饭过后,头渐渐偏西。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不上班的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打盹。
楚浩然眼下有两桩事可选:要么带着秦淮茹出去转转,要么抓紧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选了后者。
收拾完碗筷,他把屋里稍稍归整了一下,转身闩上门,又将窗帘严严实实拉拢,这才走过去牵起秦淮茹的手。
姑娘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起来,扑通扑通撞着口。
秦淮茹脸颊烧得发烫,口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
她怔怔地抬起眼,舌尖有些发木:“哥……你这是做什么?”
那手指托起了她的下颌。
楚浩然没答话,只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天还亮着呢……”
她声音越来越轻,耳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亮着才好。”
他忽然笑了,臂弯一收就将人揽了起来。
秦淮茹轻轻“呀”
了一声,手指蜷在他衣襟上,却没挣动。
床褥陷下去一片。
她躺在那里,睫毛颤得厉害,眸子里水光潋滟的,分不清是怕还是盼。
头渐渐西斜。
四合院的门槛在暮色里被踏得吱呀作响。
下班归来的住户们互相递着眼色,消息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一个接一个炸开——前院的楚家小子,悄没声地把婚事办了。
三大妈整个下午都倚在门框边,眼睛往西厢房瞟了又瞟。
等到炊烟起时,她终于扯住了路过的二婶,压低嗓子比划起来。
黄昏的光线把两道影子拉得细长,窃窃私语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
更确凿的证据出现在月亮爬上来的时候。
楚浩然搬了两只小凳摆在自家屋檐下,秦淮茹挨着他坐下,指尖还拈着未磕完的瓜子壳。
她垂着眼笑,脖颈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整个人像被春雨浸透的桃花瓣,透着股说不出的、新鲜的光泽。
不少目光从窗缝门隙里漏出来。
贾东旭摔上门时,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在屋里来回踩脚,鞋底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那本该是他的新娘——现在却坐在别人家门口,连侧影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牙齿咬得发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急什么?”
贾张氏撩开布帘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毛豆,“过两天再相看个更好的。
乡下丫头罢了,能有多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