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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十八章 坦诚见

血脉与抉择

九月十九,夜。

望乡楼的三楼,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像一层薄霜,铺在地板上。

楚清辞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月白的裙裾散在地上,像朵开败的花。她的手里,握着那枚星陨玉镯,镯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沈砚归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袖中,三枚算筹在震——与玉镯共鸣,震得他手腕发麻。

“你来了,”楚清辞没回头,”我知道你会来。灵犀…告诉我了。”

沈砚归走进去,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叹息。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很轻,”沈某…有礼了。”

楚清辞的肩膀颤了颤。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你知道了?”

“猜到了,”沈砚归说,”元文宗之女,嘉宁长公主,先帝血脉…那在郯王府,你说’动本宫就是动先帝的颜面’,沈某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只是不明白,一个公主,为何会在平江府的望乡楼,弹琴,卖笑,做…眼线。”

楚清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镯。那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母亲的名字。

“因为我母亲是被人毒死的,”她说,声音像风穿过枯叶,”毒死她的,是当今圣上的母后,太皇太后。理由是…我母亲知道了史官的秘密。”

沈砚归的瞳孔收缩。

“史官?”他走近一步,”你母亲…也知道史官?”

“知道,”楚清辞抬起头,寒潭映月的眼睛里,有风暴,”她不仅是知道,她…她是史官选中的’记录者’。但她拒绝了,她想跳出那个剧本,想…改变历史。然后,她就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砚归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沈砚归,你问我为何帮你?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你们都想跳出那个剧本,都想…做变数。”

沈砚归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突然问:”你恨吗?恨太皇太后,恨…当今圣上?”

“恨,”楚清辞说,”但我更怕。我怕我也会像母亲一样,被毒死,被写成…病死,写成意外,写成历史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脚注。”

她伸出手,抓住沈砚归的袖子,手指冰凉:”所以我一直躲,躲在望乡楼,躲在琴里,躲在…假身份后面。直到遇见你。”

“遇见我?”

“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楚清辞说,声音发颤,”第三等的人,也能站着说话,也能…换山河。我想,如果我能帮你,如果你能成…也许,我也能跳出那个剧本。”

沈砚归沉默了。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像层纱,像层隔阂。沈砚归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五岁就病死的女子,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归儿,娘不是病死的…娘是被人写死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母亲,”沈砚归开口,声音像砂纸,”也是史官的牺牲品。她发现了沈家的秘密,发现了我父亲与北元的联系,然后…她就’病死’了。”

楚清辞愣住了:”你…你也…”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沈砚归说,”都是史官笔底下的…待定之人。你想跳出剧本,我也想。但办法不是依附皇权,不是借先帝的血脉…”

他握住楚清辞的手,那手冰凉,像玉镯一样凉:”办法是,做第三等。不属于第一等的蒙古,不属于第二等的色目,也不属于…前朝的余孽。只做第三等,只做人。”

楚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风暴渐渐平息,变成一种…清明。

“你要我放弃?”她问,”放弃复仇,放弃…公主的身份?”

“不是放弃,”沈砚归说,”是超越。你母亲想跳出剧本,但她还是用了’先帝血脉’这个身份。郯王怕的,不是你,是那个身份。但我要你…只做楚清辞。不是嘉宁长公主,不是先帝之女,只是…眉尾有痣,弹琴好听,会跟我灵犀共鸣的楚清辞。”

楚清辞的眼泪流下来了。那不是悲伤的泪,是…解脱。

“第三等…”她喃喃道,”只做第三等…”

“对,”沈砚归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三枚算筹,放在她掌心,”上二下五,天三地人。不问出身,只问…想不想活,想怎么活。”

楚清辞握紧算筹,青铜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她看着那三枚筹,突然笑了,笑得像雨后的虹:”好。我不做公主了。我…做你的琴使,做你的…变数之侣。”

沈砚归也笑了:”不是谁的。是你自己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明,赴大都。你…去吗?”

“去,”楚清辞说,”以什么身份?”

“以柳青词的…表姐,”沈砚归说,”靖安司的新琴使。第三等的琴使,不是公主。”

“好,”楚清辞擦去眼泪,”第三等的琴使。”

沈砚归拉开门,月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楚…楚怀瑾。”

“好名字,”沈砚归说,”比嘉宁好听。”

门关上,楚清辞站在月光里,看着手里的算筹,看着腕间的玉镯,突然把镯子取下来,在月光下端详。

内侧的”楚怀瑾”三个字,在月光下像三滴泪。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清辞,别做…别做史官的笔…”

“我不做,”她轻声说,”我做…变数。”

【史官注】

至元四年九月十九夜,楚清辞坦露前朝血脉,与沈砚归互诉母仇,沈子劝其弃公主之位,做第三等之人。楚子泣而从之,决以琴使身份随行。沈母、楚母皆史官笔下亡魂,二人自此…同命相连。史官白袍人夜记其事,称”前朝血脉弃位,变数势力初成,申请…提高注视等级”。后人评曰:”坦诚相见夜,血脉皆可抛。第三等不是贱,是…自由。”——《平江杂记》卷十八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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