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林越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张伟飘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鬼魂自我修养指南》，看得津津有味。
“老板，”他突然开口，“这书上说，鬼魂可以通过修炼提升等级，最高可以修炼成鬼仙。您说咱们能不能也修炼一下？”
林越眼皮都没抬：“你想修炼？”
“想啊。”张伟眼睛发光，“修炼成鬼仙，就不用天天飘着了，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吃饭、睡觉。多好。”
“那你修吧。”
“可是这书上说，修炼需要吸收月精华，还要打坐冥想，还要……”他挠挠头，“我看不太懂。”
林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看不懂就别看了。”他说，“当鬼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加班。”
张伟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也是。”
这时，小王和小李飘过来，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
“老板，”小王说，“这是本周的怪谈计划，您过目一下。”
林越接过来，扫了一眼。
【周一：午夜怨灵（目标：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
【周二：废弃病院的哭声（目标：探险主播团队）】
【周三：镜中鬼影（目标：失恋的单身女性）】
【周四：电梯惊魂（目标：有幽闭恐惧症的白领）】
【周五：集体行动（目标：某个网红打卡地）】
【周六周：休息】
林越看完，点了点头。
“挺好，就按这个执行。”
小王把文件收回去，犹豫了一下，又说：“老板，有个问题。”
“说。”
“周一的那个目标，是个程序员。”小王说，“我们查了一下，他最近连续加班一个月了，已经瘦了十斤。咱们去吓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林越沉默了一下。
“他加班加的？”
“嗯。公司接了个大，天天通宵。”
林越想了想。
“那改一下。”他说，“别吓他了，给他送点吃的。让食堂的王阿姨做份红烧肉，半夜送到他桌上。再留张纸条，说‘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小王愣了一下：“这……这算怪谈吗？”
“怎么不算？”林越说，“半夜凭空出现红烧肉，多吓人。”
小王：“……”
小李：“……”
张伟在旁边嘴：“老板说得对，这种怪谈，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伤人，多好。”
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
他们转身飘走了。
林越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李美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给。”她把茶杯递给他。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当怪谈之主啊。”李美娟说，“一个月了，感觉如何？”
林越想了想。
“还行。”他说，“比当程序员轻松。”
李美娟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些鬼魂，看着他们在阳光下飘来飘去，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玩手机——虽然鬼魂玩不了手机，但他们喜欢拿着手机假装在看。
“他们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她说。
林越点点头。
“以前没人管他们，只能自己飘着。现在有地方去，有事做，还有人陪着说话，当然开心。”
李美娟转过头看着他。
“这都是因为你。”
林越摇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他们自己愿意留下来。”
李美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
“对了，”他岔开话题，“赵明远呢？”
“在陪小芳说话。”李美娟说，“小芳又想妈妈了。”
林越沉默了一下。
小芳的妈妈，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找。
但始终没有找到。
那个女人，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慢慢找。”他说，“总会找到的。”
李美娟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过了一会儿，赵明远从主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小芳。
小芳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赵明远蹲下来，轻声对她说：
“别难过，叔叔明天再陪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芳点点头，抱着她的洋娃娃，飘走了。
赵明远站起身，走过来，在林越旁边坐下。
“又哭了？”林越问。
“嗯。”赵明远叹了口气，“她想妈妈想得厉害。”
林越没说话。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林越，你有没有想过，小芳的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林越看着他。
“你是说……死了？”
“不是死了。”赵明远摇摇头，“是……忘了。”
“忘了？”
“有些父母，在孩子死后，会选择忘记。”赵明远说，“不是故意忘记，是太痛苦了，大脑自己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他们不会再来墓地，不会再提起那个名字，就像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越沉默了。
他想起小芳说过的话。
“妈妈很久很久没来看我了。”
不是“没来”，是“很久很久没来”。
也许，真的像赵明远说的那样，她已经被忘记了。
“那怎么办？”他问。
赵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找到她也没用。她不记得小芳了。”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那口井。”
他走进主楼，穿过太平间，下到地下。
执念之井静静立在那里，井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底深处，那颗小小的种子还在沉睡。
一个月了，它没有任何变化。
林越蹲下来，看着那颗种子。
“喂，”他轻声说，“小芳的妈妈，是不是把她忘了？”
种子没有回应。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还是没有回应。
林越叹了口气，站起身。
正准备离开，突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一个小小的吊坠，银色的，心形，上面刻着两个字：
“芳芳”。
林越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吊坠很旧了，表面有些磨损，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拿着吊坠，走回地面。
院子里，小芳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洋娃娃发呆。
林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芳。”
小芳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
林越把吊坠递给她。
“这个，是你的吗？”
小芳看到吊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猛地抬起头。
“这……这是我妈妈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一直戴着的！怎么会在叔叔这里？”
林越愣住了。
她妈妈的？
“你确定？”
“确定！”小芳用力点头，“这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妈妈从来不摘下来的！叔叔在哪里找到的？”
林越沉默了一下。
“井边。”他说，“执念之井的井边。”
小芳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
“叔叔，我妈妈……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林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李美娟。
李美娟走过来，轻声说：
“也许，她妈妈的执念，也在这口井里。”
林越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金色的种子，曾经说过，它在这里很久了，比所有人都早。
但除了它，还有别的吗？
他转身就往回走。
“老板，你去哪儿？”
“下去看看。”
他再次下到井底，站在那个小小的圆形空间里。
这次，他仔细看着四周的井壁。
那些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萤火虫一样跳动。但仔细看的话，有些光点的颜色不太一样。
不是蓝色，是淡淡的粉色。
他凑近一点，看着那些粉色光点。
光点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女人。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是在哭泣。
林越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光点。
光点跳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医院。
病房。
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芳芳，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
画面一转。
葬礼。
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女陈芳之墓”。
女人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画面再转。
很多年后。
女人老了，头发花白，一个人住在小小的公寓里。
她每天都在做一件事——擦一个吊坠。
银色的，心形的，上面刻着“芳芳”。
她看着吊坠，眼神空洞。
“芳芳……妈妈想你了……但妈妈……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画面最后一转。
医院。
病床上，女人闭着眼睛，奄奄一息。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吊坠。
“芳芳……妈妈……来陪你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林越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看着那个粉色光点，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
是小芳的妈妈。
她死了。
死之前，她的执念，就是找到女儿。
而这个执念，把她带到了这里。
带到了这口井边。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上爬。
回到地面，小芳还在原地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飘过来。
“叔叔，找到了吗？”
林越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你妈妈死了？
告诉她，你妈妈的执念就在井底？
“小芳，”他蹲下来，轻声说，“叔叔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妈妈。”
小芳的眼睛亮了。
“真的？妈妈在这里？”
林越点点头。
他牵起小芳的手，带着她往下走。
下到井底，站在那个粉色光点前面。
小芳看着那个光点，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妈妈。”
光点跳动了一下。
“妈妈，是你吗？”
光点又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一个女人，从光点里走出来，站在小芳面前。
和小芳记忆里一模一样。
“芳芳……”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芳芳……”
“妈妈！”
小芳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林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没有打扰她们。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看向林越。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见到她。”
林越摇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这口井。”
女人看着他，笑了笑。
“不管是谁，都要谢谢你。”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芳芳，妈妈以后，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小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
母女俩又抱在一起。
林越转身，慢慢往上爬。
回到地面，阳光正好。
李美娟和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到他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李美娟问。
林越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坐下。
“找到了。”他说，“小芳的妈妈，也在井里。”
李美娟愣了一下。
“她……也死了？”
“嗯。”林越说，“执念太强，死后就飘到了这里。”
赵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现在呢？”
“她们在一起了。”林越说，“小芳以后，不会再哭了。”
三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过了一会儿，张伟飘过来。
“老板，食堂开饭了。”
林越看了他一眼。
“鬼也要吃饭？”
“不是吃饭。”张伟说，“是聚餐。王阿姨做了好多菜，让大家一起尝尝。虽然鬼尝不出味道，但热闹热闹也好。”
林越笑了。
“走，去凑凑热闹。”
他站起身，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闹非凡。
王阿姨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锅里的菜滋滋作响。
一群鬼魂围在四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王阿姨，这个红烧肉看着真香！”
“王阿姨，那个鱼香肉丝多做点！”
“王阿姨，您累不累？要不要我帮您？”
王阿姨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你们等着吃就行。”
林越走进来，鬼魂们纷纷让开。
“老板来了！”
“老板好！”
“老板坐这儿！”
林越笑着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美娟和赵明远也跟进来，坐在他旁边。
很快，菜上齐了。
满满一桌子，红烧肉、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王阿姨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在林越面前放下。
“老板，尝尝这个。”她说，“我新学的，叫‘蚂蚁上树’。”
林越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就多吃点。”
她转身又回厨房忙去了。
林越看着这一屋子鬼魂，看着他们围在桌边，有说有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温暖？
好像是。
他活了二十多年，死了几个月，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李美娟在旁边轻声说：
“你看他们，多开心。”
林越点点头。
“嗯。”
赵明远也开口：
“我以前觉得，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但现在看，死了也可以有生活，也可以有朋友，也可以……开心。”
林越看着他。
“那你后悔吗？后悔下来？”
赵明远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如果没有那十年，我不会遇到你，不会遇到她，不会遇到这些鬼。虽然苦，但值得。”
林越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鬼魂们各自散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林越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李美娟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林越摇摇头。
“没什么。”
李美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变了。”
林越愣了一下。
“变了？哪里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孤独。”李美娟说，“现在不一样了。你会笑，会开玩笑，会和那些鬼魂说话。你变得……像个人了。”
林越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他说。
李美娟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赵明远。
他走到他们旁边，也抬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星星真多。”他说。
“嗯。”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也不孤独。
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过了很久，林越突然开口：
“谢谢你们。”
李美娟和赵明远都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病房走去。
“晚安。”
“晚安。”
回到病房，林越躺在那张破旧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墙上那个黑洞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越……”
他猛地睁开眼。
“谁？”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准备继续睡，那个声音又响了。
“林越……救我……”
这次他听清了。
是那个声音。
那个摄像头后面的声音。
但不对，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是赵明远。
赵明远已经在这里了。
那这个声音是谁？
他坐起身，打开系统面板。
【检测到异常信号】
【信号来源：未知】
【信号内容：求救】
【距离：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
他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李美娟冲进来，脸色苍白。
“林越，你听到了吗？”
“你也听到了？”
“嗯。”她点头，“有人在喊救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窗外。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