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第二天早上五点开始,比军号还早一小时。
李木被林薇从床上叫醒时,窗外屏幕显示的天空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方地平线处泛着一丝鱼肚白。他用了三分钟洗漱,换上作训服,跟着林薇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区域。
负十五层,体能训练中心。
与其说是训练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洞。天花板至少有二十米高,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缆线。地面是粗糙的防滑涂层,踩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整个空间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域:力量训练区摆满了杠铃、哑铃和组合器械;耐力区是几十台排列整齐的跑步机、动感单车和划船机;格斗区铺着厚厚的软垫,几个沙袋吊在半空;角落里甚至有一个攀岩墙,人造岩壁上凸起五颜六色的握点。
已经有几十人在训练了。有人在卧推,肌肉贲张;有人在跑步机上冲刺,汗水浸透背心;有人在打沙袋,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金属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从今天起,每天早晨五点至七点,晚上七点至九点,是你的体能训练时间。”林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读说明书,“上午八点至十二点,是专业课程。下午两点至六点,是实战模拟。其余时间,自行安排理论学习或休息。”
“强度会不会太高了?”李木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人,他们的动作标准得像是机器。
“800天后,你要去的是一个重力0.98G、昼夜温差70度、可能有致命风暴和未知生物的地方。”林薇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个强度高?”
李木不说话了。
“你的体能教练是赵刚上尉。”林薇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做引体向上的男人,“过去吧,他会负责你第一阶段的基础训练。”
赵刚上尉从单杠上跳下来时,李木才看清他的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寸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他穿着军绿色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晒的小麦色,上面有几道显眼的伤疤。
“李木?”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
赵刚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那目光让李木觉得自己是块需要评估成色的矿石。
“身高178,体重68公斤,体脂率14.2%,肺活量4200毫升。”赵刚报出一串数字,然后摇了摇头,“文职人员标准。在这里,不够。”
“我需要达到什么标准?”
“特种兵选拔标准。”赵刚说,“三个月内。做不到,就滚蛋。”
李木深吸一口气:“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赵刚走到一排杠铃前,指着地上最轻的,“从今天开始。先热身,然后深蹲、卧推、硬拉,每个动作三组,每组十二次。重量你自己调,但最后一组必须力竭。”
训练开始了。
深蹲。李木扛起20公斤的杠铃,蹲下,站起。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八次时,大腿开始发抖。第十二次,他几乎是挣扎着站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太轻。”赵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加10公斤。”
卧推。他躺在长凳上,举起杠铃。肌、肩膀、三头肌同时绷紧。第七次,手臂开始发软。第十二次,杠铃在口上方颤抖,差点砸下来。
“姿势不对。肘部内收,核心收紧。”赵刚伸手,轻轻一托,帮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
硬拉。弯腰,抓住杠铃杆,腿部发力,背部绷直,站起。这个动作对腰背压力最大。第五次,李木感觉脊椎在呻吟。第十二次,他放下杠铃时,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起来。”赵刚踢了踢他的脚,“休息三十秒,下一组。”
三组结束,李木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肌肉在燃烧,关节在发酸,肺像是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这只是开胃菜。”赵刚看了看表,“现在,跑步机,坡度8,速度10,三十分钟。”
李木爬上跑步机。履带开始转动,他跟着跑起来。前五分钟还好,十分钟后,呼吸变得粗重,喉咙发,小腿像灌了铅。二十分钟,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二十五分钟,他几乎是在用意志拖着身体往前挪。
“还有五分钟。”赵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想想你要保护的东西。家人,朋友,家,国。任何能让你撑下去的东西。”
李木闭上眼。他想起父母,想起妹妹,想起北京那个租来的小房间,想起公司楼下那家永远排队的煎饼摊,想起长城上吹过的风,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
三十分钟到。跑步机缓缓停下。李木扶着把手,大口喘气,汗水滴落在履带上,迅速被蒸发。
“不错,没吐。”赵刚递过来一瓶水,“喝小口,慢点。”
李木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电解质味道。
“你的训练计划是我制定的。”赵刚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瓶水,“第一阶段,三个月,打基础。力量、耐力、柔韧性、协调性,全面强化。第二阶段,三个月,上强度。野外生存、战术机动、格斗、射击。第三阶段,最后两个月,实战模拟,对抗训练。”
“我能行吗?”李木问,声音还有些喘。
“不知道。”赵刚看着远处一个正在做负重深蹲的年轻人,那人的杠铃上至少有两百公斤,“但天师说你行。陈主任说你行。你自己,最好也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木的肩膀。
“休息十分钟,然后练核心。平板支撑,四组,每组两分钟。”
——
上午的专业课程,相对轻松一些——至少不用流汗。
教室在地下十层,一个阶梯教室,能坐五十人。但今天只来了不到二十个。李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学员里有男有女,年纪大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统一的作训服,但气质各异。有的像学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像技术员,眼神里透着专注;还有几个,坐姿笔挺,目光警惕,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八点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走进来。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羊毛背心。他走上讲台,把一本厚厚的讲义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投影仪。
“我叫周振国,北大天体物理系退休教授,现在被返聘回来,负责给你们讲‘星际文明基础理论’。”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在座各位都是各领域的精英,但我希望你们能把之前学的东西,暂时忘掉。因为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全新的、可能颠覆你们三观的学问。”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行字:
宇宙文明联邦文明分级标准(节选)
“据我们从‘天音’信息包中解析的资料,宇宙文明联邦将智慧文明划分为七个等级。”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一级文明,能够完全利用母星的可用能源,并初步具备行星际航行能力。二级文明,能够利用恒星的全部能量,并掌握超光速旅行技术。三级文明,能够改造行星,建立跨恒星系殖民地……”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复杂的图表。
“我们地球,目前处于一级文明初级阶段。我们掌握了可控核聚变,能利用太阳能、地热、汐,但离‘完全利用’还有距离。我们在月球有基地,在火星有前哨站,但往返一趟要一年以上,离真正的‘行星际航行’也还差得远。”
“而我们的对手,库拉文明,”周教授又切换了一张图,上面是库拉星系的示意,“据资料,他们在三十年前就建立了稳定的月球基地,并开始在小行星带开采资源。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对成熟的行星际航行和资源利用技术。按照标准,他们应该是一级文明中后期,甚至摸到了二级的门槛。”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我们的赢面很小?”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举手问。
“从纯技术角度,是的。”周教授坦然道,“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上面只有四个字:
学习能力。
“人类文明的历史,就是一部学习史。我们从石器时代走到信息时代,只用了几万年。库拉文明从原始社会发展到一级文明,用了多久?资料里没写,但据他们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推测,至少需要十万年。”
周教授走下讲台,来到学员中间。
“我们比他们更善于学习,更善于创新,更善于在绝境中寻找出路。这是我们的天赋,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教你们库拉文明的一切: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文化,他们的科技树,他们的思维方式。你们要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们,要比他们更懂他们。因为只有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记住,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但战争,从来就不公平。”
下课铃响起时,李木还在笔记本上记录最后一行字。他合上本子,发现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
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情绪。恐惧来自于对未知的敬畏,渴望来自于对知识的渴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的,是人类从未接触过的学问——关于星空,关于文明,关于生存。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李木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地下图书馆。
图书馆很大,占了大半个负十二层。书架是合金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需要通过移动梯子才能取到高处的书。空气里有纸张、油墨和防剂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木走到“星际文明”分类区。书架上摆满了新装订的资料,封面上印着“绝密”或“内部资料”的字样。他抽出一本《库拉文明社会结构分析》,在阅览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书很厚,至少有五百页。他翻开第一页,前言里写着:
“本文基于宇宙文明联邦提供的基础资料,结合人类社会学、心理学理论,对库拉文明的社会结构进行初步分析。需注意,所有推论均为理论模型,未经实际验证。”
他继续往下翻。
库拉文明是严格的阶级制社会,分为三个主要阶层:统治者、生产者、战士。阶层由出生决定,几乎没有流动可能。他们的家庭单位是“巢”,一个巢通常有几十到几百个个体,由最年长的雌性领导。他们的语言是声波和电磁波的混合体,既能用声带发声,也能通过体表鳞片的摩擦产生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
李木看得入神。这些信息碎片,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陌生文明的轮廓。残忍,高效,等级森严,但同时又有着复杂的社会协作和令人惊叹的科技成就。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木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库拉社会结构。”李木说。
“哦,那本。”女生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封面是《地外生物学导论》,“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了。作者明显是用人类社会的框架去套,会忽略库拉人本身的生物特性。”
“比如?”
“比如这里,”女生探过身,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库拉人的社会纽带基于血缘和共同利益’。不对。据生物学资料,库拉人是卵生动物,幼体孵化后由集体抚养,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的社会纽带,更多是基于信息素识别和等级服从。”
李木重新打量她:“你是学生物学的?”
“遗传学。清华博士,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和跨物种基因表达。”女生伸出手,“李天萌。天穹科技生物实验室的,上周刚被征召过来。”
“李木。也是天穹科技的,信息工程部。”
“原来我们是同事。”李天萌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在七楼,你们生物实验室在十二楼。”
“难怪。”李天萌翻开自己那本书,“我在研究库拉人的基因缺陷。理论上,任何生物都有弱点,只要能找到,就能针对性开发武器或者药剂。但他们的基因序列……太复杂了,很多片段本看不懂,像是被加密过。”
“加密?”
“比喻说法。就是结构很怪异,不符合已知的遗传规律。”李天萌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宇宙文明联邦给的资料,可能也不是完整的。他们肯定隐藏了什么关键信息。”
李木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库拉文明比地球领先至少二十年。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怎么打?
“对了,”李天萌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过那个传言吗?”
“什么传言?”
“关于‘天师’的。”李天萌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继续说,“有人说,上面请来了一位活了四百多岁的道士,用道法算出了这场战争的结局。还说,结局是十死无生,只有一线生机,那线生机在一个特殊的人身上。”
李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翻书。
“都是瞎传吧。”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也觉得。”李天萌耸耸肩,“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打仗要靠科学,靠技术,靠实打实的实力。要是有用,大清也不会亡了。”
她说完,重新埋进书里,没注意到李木微微收紧的手指。
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李木收拾好东西,和李天萌一起离开图书馆。在走廊分岔口,李天萌要去生物实验室,李木则要去负八层的实战模拟中心。
“对了,”分别前,李天萌忽然说,“如果你在信息里发现任何关于库拉人基因的线索,记得告诉我。我总觉得,突破口可能在那里。”
“好。”
“加油。”李天萌挥挥手,转身走了。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背影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李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实战模拟中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整个负八层被打通,形成一个足有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地面铺着特殊的柔性材料,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天花板是整块的屏幕,此刻正模拟着蓝天白云。四周的墙壁也是屏幕,显示着不同的地形:沙漠、雪山、丛林、城市废墟。
几十个学员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穿着特制的训练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看起来像真枪但枪口闪着红光的训练器械。场地中央,几个教官正在演示战术动作。
“李木?”
一个熟悉的声音。李木转头,看见林薇朝他走来。她也换上了训练服,深灰色,贴合身体线条,显得利落练。
“下午的实战模拟,由我负责。”林薇说,“第一课,武器基础。”
她带着李木走到一侧的武器架前。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枪械,从到狙击,从突击到轻机枪,都是训练用版本,但重量、手感、后坐力模拟都和真枪无异。
“先从开始。”林薇拿起一把格洛克17的训练版,拆解,组装,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你要熟悉每一种常用枪械的结构、性能、保养方法。在战场上,枪就是你的命。”
她把枪递给李木:“试试。”
李木接过。比想象中沉,握把的质感很扎实。他学着林薇的样子,拉开套筒,检查枪膛,扣动扳机。咔哒一声,枪口红光一闪,远处的靶子上出现一个红点。
“姿势不对。”林薇走到他身后,手把手调整他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右手握紧,左手托住,双臂伸直但不要锁死。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她身上有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某种清爽的皂香。她的手掌燥而有力,按在李木的手背上,微调着他的角度。
“呼吸要平稳。吸气,屏息,扣扳机。不要太用力,均匀后压。”
李木照做。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砰!靶心亮起一个红点。
“不错。”林薇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让你打。所以接下来,是移动射击。”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场地开始变化。地面升起障碍物,墙壁屏幕切换成狭窄的巷道,远处出现几个全息投影的“敌人”,做着战术动作。
“跟着我。”林薇拔出,压低身体,快速朝前移动。她时而翻滚,时而急停,每次停顿的瞬间都会开一枪,每一枪都命中“敌人”的头部。
李木跟在她身后,努力模仿她的动作。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有多笨拙。翻滚时枪差点脱手,急停时站不稳,开枪时准星乱晃。十发,只有三发命中,还都打在躯上。
“太慢了。”林薇站在终点,看着气喘吁吁的李木,“在真实战场,你早就死了十次。”
“我……没练过。”李木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所以才要练。”林薇从腰间的弹匣包里取出一个新弹匣,扔给李木,“装填,再来。今天下午,你要把这个科目练一百遍。”
“一百遍?”
“或者直到合格为止。”林薇看了眼手表,“现在开始计时。你还有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李木咬咬牙,重新装填,回到起点。
第二次,稍好一些。五次命中。
第三次,六次。
第四次,七次。
第五次,他又退步到五次。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手掌被枪柄磨得发红,手臂因为长时间持枪而发抖。但他没有停。林薇说得对,在真实战场,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要么变强,要么死。
第三十七次时,他已经能命中八次了。动作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不会摔跤了。
“休息五分钟。”林薇说,递过来一瓶水。
李木接过,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汗水滴在地上。
“你为什么来这儿?”他忽然问。
林薇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是军人,而且看起来军衔不低。为什么会来当……教官?”李木问。他一直好奇,林薇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已经是少校,而且能直接和陈明远对话,身份显然不简单。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我父亲是军人,我爷爷也是。我十八岁入伍,在特种部队待了十年,执行过十七次境外任务,过三十四个人,其中七个是近距离格。”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月前,我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小队遭遇伏击。十二个人,只有我和另一个战友活着回来。我中了三枪,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截了一条腿。”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正有几个学员在练习近身格斗。
“出院后,上面找我谈话,说有个新任务,关系到国家存亡,问我愿不愿意来。我说,只要让我敌,去哪儿都行。”
“然后你就来了这里?”
“然后我就来了这里。”林薇收回目光,看向李木,“但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次要的‘敌’,不是人。是另一个文明,另一个种族。而且我们很可能不过他们。”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没得选。”林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要么在这里训练你们,把你们送上战场,赌那一线生机。要么什么都不做,等800天后,看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站起身,拍了拍训练服上的灰。
“休息时间结束。继续。”
李木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硬。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来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站起身,重新握紧。
第四十三次。
第五十八次。
第七十二次。
第九十一次。
第一百次。
当李木最后一次冲过终点,十发全中,时间比第一次快了近一倍时,他几乎虚脱。双腿发软,手臂抬不起来,汗水把训练服浸得能拧出水。但他站住了,没有倒下。
林薇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靶子上的弹孔分布。
“及格。”她说,然后补充道,“只是第一课。明天,是。后天,是格斗。大后天,是战术配合。每一天,你都要比前一天更强一点。因为每一天,都离那个战场更近一天。”
她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突击,扔给李木。
“现在,熟悉一下这个。明天要用。”
李木接过。比沉得多,也复杂得多。他摸索着保险、快慢机、弹匣释放钮。
“拆了,再装上。”林薇说,“我看着。”
李木蹲下身,把放在地上。手指因为疲劳而发抖,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上午在理论课上学到的分解步骤。
第一步,卸弹匣。
第二步,拉机柄,检查枪膛。
第三步,按下机匣销,分离上下机匣。
金属零件在手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汗水滴在冰冷的枪身上,迅速蒸发。
窗外,虚拟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训练场染成血红色。
而真正的黑夜,还远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