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
沈砚之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西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
昨晚想好了,今早起来就跟她说清楚。
这门亲事他不认,但她一个姑娘家,刚来京城无依无靠,他也不能直接轰出去。
先安置几,帮她寻个落脚的地方,再找份活计——
他想了一夜,把话都捋顺了。
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黑咕隆咚。
西厢的窗户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东厢门口,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个时辰,乡下人不是该起来喂鸡做饭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西厢那边还是没动静。
沈砚之皱皱眉,走过去,站在西厢门口。
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得正香。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人家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昨儿才到,估计也是累坏了。
他收回手,站了片刻,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的窗户。
算了。
晚上回来再说。
他拉开门,走进灰蒙蒙的巷子里。
柳条胡同还睡着,只有巷口杂货铺的胖大娘开了半扇门,正在往外搬筐子。
“沈大人,这么早?”胖大娘抬头招呼。
沈砚之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穿过两条巷子,上了大街。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
他从摊子边上走过去,脚步顿了顿。
昨晚那盘葱油饼的味道又冒出来。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头从东边升起来,照进柳条胡同十七号的小院里。
西厢房里,枣儿翻了个身,掉了下来,醒了。
京城的床太小了,还是家里的炕睡得舒服。
她坐起来,盯着灰扑扑的房顶看了好一会儿,昨儿的事才慢慢回到脑子里。
驴车,城门,柳条胡同,那个冷面探花郎。
算了,看看他今天怎么说。
她披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的门关着。
“沈砚之?”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是没人。
走了?
枣儿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看看天,头才刚升起来,估摸着也就辰时。
她想起昨儿进城时看到那些人走路带风的样儿,不由得感叹一声:
京城人果然快,这才五更天吧,他就去办公了。
感叹完,她也没闲着,回屋把被子叠好,衣裳穿齐整,出了屋子。
头一回到人家家里住,不能白住。
这是她爹教的:出门在外,勤快点,眼里有活,别让人嫌弃。
她先去了灶房,把昨晚用过的锅碗瓢盆都刷了,灶台擦了,碗筷归置好。
灶房里有个木桶,她提起来摇了摇,空的。
水缸呢?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墙角找到了水缸,掀开盖子一看,见底了。
枣儿把袖子一挽,拎着桶出了门。
巷子里有口井,昨儿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就在杂货铺边上。
她走到井边,打水的大娘正在往上提桶。
“大娘,打水呢?”
大娘回头看她一眼,眼生:“你是……”
“我叫枣儿,住十七号。”枣儿笑着打招呼。
大娘愣了一下:“十七号?沈大人家?”
“对对对。”
大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儿好奇:“你是沈大人什么人?”
枣儿眨眨眼,想了想:“亲戚。”
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他什么人。未婚妻?人家未必认。说亲戚,总没错吧。
“哦——”大娘拖长了调子,又打量她两眼,“头回见着沈大人家来亲戚。”
枣儿笑笑,没接话,等着大娘打完水,自己把桶放下去。
她在乡下打惯了水,动作利索,三下两下就提上来一桶。
“姑娘力气不小。”大娘夸她。
“习惯了。”枣儿把桶拎起来,“大娘,我先回了,回头聊!”
她拎着水往回走,一趟,两趟,三趟。
等水缸满了,她又去灶房翻了翻,找到一块抹布,开始擦堂屋的桌子椅子。
擦完了堂屋,她又去扫院子。
她拿扫帚把落叶归拢到一起,又蹲下来把树枝捡起来,码在墙角当柴火。
头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枣儿直起腰,看着收拾得净净的院子,满意地拍拍手。
她站了一会儿,摸摸肚子,饿了。
早上起来就忙活到现在,还没吃口东西呢。
她想了想,昨儿用了人家的面、人家的油、人家的柴火,做了顿晚饭。
虽说那人也没说啥,但总归是用了人家的。
她想起来,布口袋里头应该有二十几文钱。
得去买点东西补上。
她回了趟西厢,从包袱里把布口袋翻出来,她数出二十三文。
够买点面、买点油,再买点菜,对付几天。
几天应该够了吧?
她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有打算,反正不管咋说,这几天她得吃饭,不能老用人家的。
她挎上布口袋,出了门。
巷口,胖大娘的杂货铺已经全开了,门口摆着些筐子,里头放着萝卜白菜。
“大娘,我买点东西。”枣儿走过去。
胖大娘抬头,认出来了:“哟,十七号的姑娘?”
“嗯,我叫枣儿。”枣儿低头看筐里的菜,“这白菜怎么卖?”
“两文一棵。”
枣儿拿起一棵看了看,水灵灵的,比她老家的贵,但京城嘛,她认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白菜放下,拿起旁边的萝卜:“萝卜呢?”
“一文。”
枣儿挑了不大不小的,又看了看别的:“给我称二斤面,再打半斤油,盐也来一点……”
胖大娘一样一样给她拿,边拿边打量她:“沈大人在这住了一年多,头回见有亲戚来。”
胖大娘接过钱,“姑娘从哪儿来?”
“江南。”
“哟,那么远!”胖大娘把东西给她装好,“一个人来的?”
“嗯。”
胖大娘又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怜惜:“不容易。”
枣儿笑笑,没多说,挎着东西往回走。
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空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收拾得净净的院子,忽然有点想笑。
住了十几年乡下,头一回进京,头一回住别人的院子。
这个人,还不知道认不认她这个未婚妻呢。
她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的门。
那人屋里头啥样她也没见过,但书应该挺多的,昨儿堂屋条案上就放着几本。
读书人。
她爹说,读书人靠谱。
可这个读书人,板着个脸,冷冰冰的,不过心肠倒是不坏。
枣儿摇摇头,进了灶房。
她舀了半碗面,加点水和一和,打算擀点面条。
灶膛里点上火,锅烧热,她切了点萝卜丝,用油盐拌了拌,等面条煮熟了捞出来,就着萝卜丝吃。
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刷了,筷子归置好。
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她忽然想起来,这院子里有枣树,那秋天应该结枣吧?
到时候能摘吗?
她想了一下,他大概不会让她摘。
算了,不想那么远。
枣儿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那人晚上回来,会跟她说啥呢?
……
大理寺衙门里。
沈砚之坐在案前,手里的公文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记住。
旁边同僚探头过来:“沈大人,今儿心神不宁的?”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僚姓周,比他早两年进大理寺,话多。
“没事。”
“没事?”周述平瞅着他,“你那份公文拿反了。”
沈砚之低头一看,没反。
他抬眼看了周述平一眼。
周述平嘿嘿一笑:“没反?那我瞅错了。”
沈砚之没理他,继续看公文。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他收拾东西往外走。
刚出大理寺的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哟,砚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笑眯眯地挡在他前头,“正找你呢。”
沈砚之看着来人,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