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的车刚走不到半小时,镇政府大院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李钧泽坐在办公室里,能听见走廊上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他索性关上门,拿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文件上的字像是会跳,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党政办的小刘,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平时见到他总是笑嘻嘻地喊“李哥”。但今天,她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也有些躲闪。
“李哥,王镇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小刘说。
“现在?”
“嗯,说是有急事。”
李钧泽心里咯噔一下。王建国上午刚找过他,下午县纪委刚走,又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好,我这就过去。”
他收拾了一下桌子,拿起笔记本和笔,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同事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聊天。看到他出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然后各自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钧泽心里明白——他现在成了整个镇政府最敏感的人物。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可能被牵连。
王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是整个镇政府视野最好的房间。李钧泽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镇长,您找我?”
“坐。”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钧泽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王建国没说话,继续看文件,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直接质问更让人难受。李钧泽手心开始冒汗。
大概过了一分钟,王建国终于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小李啊。”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今天县纪委来,你怎么看?”
李钧泽谨慎地回答:“这是组织程序,我们应该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王建国冷笑一声,“你知道他们今天都问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问了排水沟的整个决策过程,问了资金去向,问了施工单位的资质……”王建国盯着他,“还问了——是谁最先反映这个问题的。”
李钧泽心里一紧。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王建国问。
“我……不知道。”
“我说,是下李村的村民集体反映的。”王建国说,“我没提你的名字。”
李钧泽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建国会替他隐瞒。
“王镇长,我……”
“你先别急着谢我。”王建国打断他,“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整个镇政府的面子。一个刚来的办事员,就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红棉镇?怎么看我们这些领导?”
“我不是要捅娄子,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了群众利益。”王建国摆摆手,“这话谁都会说。但你要明白——在基层,有时候‘为群众’和‘找麻烦’只有一线之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钧泽:“刚才林副县长给我打电话了。”
李钧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县里对这个很重视,是经过反复论证的,不能因为一些‘小问题’就否定整个。”王建国转过身,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还说……有些年轻人,刚参加工作,热情是好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被人当枪使。”
“被人当枪使?”李钧泽皱眉,“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建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这件事,到此为止。县纪委的调查,你配合。但以后,不要再主动往上递材料,不要再跟村民一起搞什么联名信,不要再……惹是生非。”
李钧泽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王镇长,这怎么是惹是生非?村民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陈大勇的行为也是证据确凿的!”
“证据确凿?”王建国提高声音,“李钧泽,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凭几张照片、几份报告,就能扳倒一个副镇长?就能改变县里的决策?”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王建国敲了敲桌子,“我告诉你——这件事,县里已经定了调子。排水沟是县重点工程,是为了优化全镇的农业布局。至于下李村那几亩地……属于‘必要代价’。”
“必要代价?”李钧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农民一年的口粮!”
“那又怎么样?”王建国盯着他,“小李,你记住——在官场,要学会算大账。几亩地的损失,跟整个镇的农业布局优化比起来,哪个重要?跟县里的重点比起来,哪个重要?”
李钧泽说不出话。
“还有。”王建国继续说,“林副县长让我转告你——你父亲的小店,县工商局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麻烦。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工作,以后有机会,组织上会考虑重点培养。”
这已经是裸的交换了。用他父亲的生计,换他的沉默。
李钧泽感觉嘴里发苦。他想起了汕人常说的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涩。
“明白就好。”王建国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明天来找我汇报思想。”
“是。”
李钧泽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他扶着墙,感觉腿有些发软。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王建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必要代价”“算大账”“安分守己”……
他真的能安分守己吗?看着下李村的村民失去一年的收成,看着陈大勇这样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哥,我是下李村的张涛。今天县纪委来了,我们全村人都很高兴!谢谢你为我们说话!你是好人!”
李钧泽看着这条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回复,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用谢”?说他其实什么都没做成?说这件事可能“到此为止”?
他最终还是没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政府大院里亮起了灯,几个科室的窗户还亮着,人影晃动。
李钧泽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见了老周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看见了党政办的小刘和另一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向食堂。看见了王建国的车还停在院子里,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钧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份完整版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一沓照片——被淹的稻田,开裂的墙壁,村民无助的表情。
他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头。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李钧泽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也是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说:“阿泽啊,地是农民的命。没了地,就没了。”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拿起手机,给吴玲玲发了一条短信:
“吴小姐,陈书记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几分钟后,吴玲玲回复了:
“我叔叔还在想办法,但阻力很大。林国栋在县里基很深,很多人不敢得罪他。你那边怎么样?”
李钧泽想了想,回复:
“王镇长让我到此为止。还说林副县长承诺,只要我安分守己,我父亲的小店就不会有事。”
这次,吴玲玲过了很久才回复:
“这是威胁,也是交换。你怎么想?”
李钧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怎么想?
他想起了张涛的那条短信:“你是好人!”
想起了那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的背影。
想起了爷爷的话:“没了地,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我是汕人。汕人有句话——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短信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镇政府大院里,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
李钧泽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办公楼时,他看见王建国的车已经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小李,这么晚才走啊?”门卫老陈探出头来。
“嗯,加会儿班。”李钧泽笑了笑。
“年轻人,别太拼了。”老陈说,“身体要紧。”
“谢谢陈伯。”
李钧泽走出镇政府大院,沿着街道往宿舍走。红棉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牛肉丸店时,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汕牛肉丸,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看到他进来,老板站起来:“想吃点什么?”
“来碗牛肉丸汤,加粿条。”李钧泽说。
“好嘞,稍等。”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李钧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讲的是县里某个重点开工典礼,领导们剪彩的画面。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促进经济发展”“优化产业布局”之类的套话。
李钧泽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同样的“重点”,在某些人眼里是政绩,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灾难。
牛肉丸汤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李钧泽拿起筷子,夹起一颗丸子咬了一口——弹牙,汁水饱满,是正宗的汕味道。
他慢慢吃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吃完结账时,老板忽然问:“你是镇政府新来的小李吧?”
李钧泽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老板笑了笑,“下李村的事,镇上很多人都知道了。小伙子,有胆量。”
李钧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老板压低声音,“林家不好惹。你要小心。”
“谢谢提醒。”
走出牛肉丸店,李钧泽站在街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古镇,而后紧了紧外套,继续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