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章 暗流
2030年9月，顾晚晴和陆辰逸结婚七周年后一个月。
江城的秋天来得很准时。
梧桐叶开始泛黄，桂花开得正盛，整条街道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顾晚晴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七年前，她也经常这样站着，只是那时候看的不是风景，是心里的牢笼。
现在，牢笼早就打开了。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抱住她的腿。
顾晚晴低头，看见三岁的晚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姐姐抢我的娃娃！”
话音未落，七岁的暖暖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布娃娃。
“我没有抢！是她先抢我的！”
“那是我的！”
“我的！”
两个小家伙吵成一团。
顾晚晴蹲下来，一手一个搂住她们。
“好了好了，别吵了。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暖暖噘着嘴：“晚晚非要玩我的娃娃，我不给，她就哭。”
晚晚立刻反驳：“那是妈妈买给我的！”
“妈妈买给咱们俩的！”
“我的！”
顾晚晴看着两个女儿，忍不住笑了。
她拿过那个娃娃，举到两人面前。
“这个娃娃是谁的？”
两个小家伙同时指着自己：“我的！”
顾晚晴笑了。
“那这样吧，娃娃是你们俩的。姐姐玩一天，妹妹玩一天，好不好？”
暖暖想了想，点点头。
晚晚也跟着点头。
“好，那今天轮到谁？”
“昨天是我玩的。”暖暖说。
“那今天轮到晚晚了。”顾晚晴把娃娃递给晚晚，“晚晚，今天你玩，明天再给姐姐，好不好？”
晚晚抱着娃娃，开心地笑了。
“好！”
一场小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顾晚晴看着两个女儿手牵手跑回屋里，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手机响了。
是陆辰逸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去。你们先吃饭。——辰逸”
她回复：
“好，少喝酒。”
“知道。”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结婚七年了。
那个曾经连她晚回一会儿消息都会疯狂打电话的男人，现在已经能平静地说“晚点回去”了。
他变了。
变得更好。
她也变了。
变得更相信。
这就是时间给他们的礼物。
—
傍晚，顾晚晴带着两个孩子吃完饭，正准备哄她们睡觉，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雪见。
“晚晴！你看新闻了吗？”
林雪见的声音很急，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傻姑娘判若两人。
“什么新闻？”
“苏婉柔——她出狱了。”
顾晚晴愣住了。
三年了。
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
“今天出来的？”顾晚晴问。
“对。刚看到的消息。”林雪见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晚晴，你说她会不会……”
“不会的。”顾晚晴打断她，“她变了很多。”
林雪见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顾晚晴说，“在监狱里。她给我写过信。她是真的后悔了。”
林雪见叹了口气。
“但愿吧。反正你小心点。”
“我知道。谢谢你，雪见。”
挂断电话，顾晚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苏婉柔，出来了。
那个曾经想毁掉她的女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
第二天上午，顾晚晴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晴姐，我是婉柔。我出来了。想见你一面，可以吗？——婉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
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
顾晚晴推开门的时候，苏婉柔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瘦了，老了，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了当年那种精致的妆容，只剩下素净和苍白。可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种阴鸷的光，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看见顾晚晴，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晚晴姐。”
顾晚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婉柔。”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柔先开口。
“谢谢你愿意见我。”
顾晚晴摇摇头。
“你是我表妹。”
苏婉柔的眼眶红了。
“我……我不配。”
顾晚晴没有说话。
苏婉柔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晚晴姐，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那种敷衍的对不起，是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差点毁了你，差点毁了陆辰逸，差点毁了你们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原谅我。”
顾晚晴看着她。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是三年牢狱生活留下的痕迹。
“婉柔，”她开口，“我原谅你了。”
苏婉柔猛地抬起头。
“一年前，我去监狱看你的时候，就说过了。”
苏婉柔的眼泪流下来。
“可……可那是……”
“那是真的。”顾晚晴打断她，“我说的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
苏婉柔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顾晚晴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
“晚晴姐，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晚晴问。
苏婉柔擦了擦眼泪。
“我想……我想去你爸那边。那个小城。你说过的，有山有水的地方。”
顾晚晴看着她。
“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苏婉柔苦笑了一下，“可能找个工作，可能开个小店。就是想……想离你们远一点。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顾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不用去那么远。”
苏婉柔愣住了。
“什么？”
“我公司缺人。”顾晚晴看着她，“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试试。”
苏婉柔的眼睛瞪大。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公司上班。”顾晚晴的声音平静，“从头开始。从最基础的做起。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就是一个普通员工。”
苏婉柔呆呆地看着她。
“为……为什么？”
顾晚晴看着她。
“因为你是婉柔。”她说，“因为我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来我家，我牵着你的手去看蝴蝶。因为我相信，那个婉柔，还在你心里。”
苏婉柔的眼泪又涌出来。
“晚晴姐……”
“别哭了。”顾晚晴递给她一张纸巾，“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告诉我。”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晚晴姐！”
苏婉柔叫住她。
顾晚晴回头。
苏婉柔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那种甜美的假笑完全不同。
是真的。
发自内心的。
“谢谢你。”她说。
顾晚晴点点头。
“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
晚上，顾晚晴把这件事告诉了陆辰逸。
陆辰逸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她再搞事？”
顾晚晴摇摇头。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她的眼睛。”顾晚晴说，“那种光，没有了。”
陆辰逸看着她。
“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顾晚晴靠在他肩上，“是相信。相信人会变好。就像……就像你一样。”
陆辰逸愣了一下。
“我？”
“嗯。”顾晚晴笑了，“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你能变好，她为什么不能？”
陆辰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说不过你。”
“那就不说。”
两人相拥在夜色里。
窗外，月光很亮。
—
一周后，苏婉柔正式入职顾氏集团。
最基础的行政助理，端茶倒水，复印文件，整理资料。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员工，穿着普通的职业装，做着普通的工作。
有一次，顾晚晴在电梯里遇到她。
苏婉柔冲她笑了笑，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没有讨好，没有谄媚，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是一个普通的同事，普通的微笑。
顾晚晴也笑了。
电梯门打开，苏婉柔走出去，走进人群里。
顾晚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小小的苏婉柔，怯生生地躲在养母身后。
她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妹妹，我带你去玩。”
那只手，很凉，很小，却紧紧握着她的。
像是不想放开。
现在，她终于放开了。
不是放开她的手，是放开那些恨，那些嫉妒，那些让她变成鬼的东西。
她终于做回了人。
—
周末，顾晚晴带着暖暖和晚晚去林雪见家玩。
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去找小虎。小虎五岁了，虎脑的，正在客厅里搭积木。
“小虎！”暖暖跑过去，“我们来啦！”
小虎抬起头，看见暖暖，眼睛一下子亮了。
“暖暖姐姐！”
晚晚也跑过去，挤到两人中间。
“还有我！还有我！”
三个孩子闹成一团。
林雪见和顾晚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你家小虎，还是这么黏暖暖。”顾晚晴说。
林雪见叹口气：“可不是嘛，天天念叨‘暖暖姐姐什么时候来’。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暖暖姐姐？他说喜欢。我又问，那你长大了娶她好不好？他说好。”
顾晚晴笑了。
“那你得准备彩礼了。”
“准备什么彩礼，你家那么有钱，倒贴都行。”
两人笑成一团。
笑够了，林雪见忽然问：“听说苏婉柔去你公司了？”
顾晚晴点点头。
“你疯了？”
“没有。”
“她可是……”
“她改了。”顾晚晴打断她，“雪见，人都会变的。给她一个机会，没什么不好。”
林雪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口气。
“你呀，就是太善良。”
“不是善良。”顾晚晴看着那边玩成一团的孩子们，“是相信。”
林雪见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孩子的笑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清脆，明亮，像春天的风。
—
傍晚，顾晚晴带着孩子们回家。
路上，暖暖忽然问：“妈妈，苏婉柔是谁呀？”
顾晚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刚才雪见阿姨说的。”暖暖仰着小脸，“她是谁呀？”
顾晚晴想了想。
“她是妈妈的表妹。”
“表妹是什么？”
“就是……妈妈的妹妹。”
暖暖歪着小脑袋。
“那她为什么没来咱们家玩？”
顾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以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什么事？”
“伤害别人的事。”
暖暖的眼睛瞪大。
“那妈妈还让她去公司？”
顾晚晴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暖暖，你知道吗？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愿不愿意改。”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她改了吗？”
“在改。”顾晚晴笑了，“所以我们要给她机会。”
暖暖想了想，忽然说：“那她以后可以来咱们家玩吗？”
顾晚晴愣住了。
“你想让她来？”
“嗯。”暖暖认真地说，“如果她改了，就是好人了。好人可以来玩。”
顾晚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抱住女儿。
“好。”她说，“等她想来了，我们就请她来。”
暖暖开心地笑了。
晚晚在旁边不明所以，但看见姐姐笑，她也跟着笑。
两个孩子的笑声在暮色里飘荡。
顾晚晴站起身，牵着她们的手，往家走。
—
晚上，顾晚晴把这件事告诉陆辰逸。
陆辰逸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暖暖像你。”
“像我吗？”
“像。”他看着她，“一样的善良，一样的愿意相信人。”
顾晚晴靠在他肩上。
“这样不好吗？”
“好。”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很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楼下，两个孩子的房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是暖暖在给晚晚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顾晚晴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把头埋进陆辰逸怀里，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