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2月,江城。
冬天来得很快。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度,街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顾晚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妈妈!”
晚晚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
“你看我画的!”
顾晚晴低头一看,画上是一个女人,头发长长的,穿着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妈妈”。
“这是妈妈吗?”
晚晚用力点头:“嗯!妈妈最漂亮!”
顾晚晴笑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晚晚画得真好。”
晚晚搂着她的脖子,忽然问:“妈妈,周去哪儿了?”
顾晚晴愣了一下。
“周去了很远的地方。”
“比外婆还远吗?”
“嗯,比外婆还远。”
晚晚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顾晚晴摇摇头。
“不会了。”
晚晚的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我想她……”
顾晚晴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晚不哭。周虽然走了,可她一直在我们心里。你记得她给你讲的故事吗?”
晚晚抽噎着点点头。
“记得。”
“那就够了。只要你记得她,她就没有离开。”
晚晚似懂非懂地靠在她肩上,不再哭了。
暖暖从房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跑过来拉住晚晚的手。
“晚晚不哭,姐姐陪你玩。”
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跑开了。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手机响了。
是顾城北。
“爸。”
“晴晴,过年的东西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顾城北的声音有些沙哑。
“差不多了。爸,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事,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
“看医生了吗?”
“看了,开了药。不碍事。”
顾晚晴还是不放心。
“要不我提前过去?”
“不用不用,我好着呢。你忙你的,过年再来。”
“那你要按时吃药,多喝水,别出门吹风。”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顾晚晴忍不住笑了。
“爸!”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去吃药了。”
电话挂断。
顾晚晴看着手机,心里那丝不安还是没有消散。
—
几天后,不安变成了现实。
凌晨三点,手机忽然响了。
顾晚晴从睡梦中惊醒,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顾城北先生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这里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顾先生突发脑梗,被送到我们医院,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顾晚晴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顾城北先生突发脑梗,正在抢救。”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发抖。
陆辰逸被她的动作惊醒,看见她脸色惨白,立刻坐起来。
“怎么了?”
“我爸……我爸出事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陆辰逸拿过手机,听了几句,脸色也变了。
“好,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一把抱住顾晚晴。
“别怕,有我在。”
—
他们连夜赶到医院。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顾晚晴站在门口,浑身发抖。陆辰逸揽着她的肩,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顾城北的家属?”
顾晚晴冲过去。
“我是!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疲惫。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太乐观。脑梗导致右侧肢体瘫痪,目前无法行动。而且……我们发现他肺部有一个肿瘤。”
顾晚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肿瘤?”
“对。初步判断是恶性的,需要进一步检查。病人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顾晚晴靠在陆辰逸身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能……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尽力。”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
—
顾城北被转入ICU。
顾晚晴穿着隔离服,走进病房。
床上的老人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嘴巴上罩着氧气面罩。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爸,”她轻声说,“我来了。”
床上的老人没有反应。
“爸,你听见了吗?我来了。”
还是没有反应。
顾晚晴的眼泪流下来。
“爸,你说过年要一起吃饺子的。你说要吃我做的芝麻糖。你说话不算话……”
她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她猛地抬起头。
顾城北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的声音。
“晴……晴……”
“爸!”顾晚晴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顾城北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医生说:“病人还很虚弱,需要休息。家属不要太激动。”
顾晚晴点点头,擦眼泪。
“爸,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你。”
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不肯放开。
—
接下来的子,顾晚晴每天都去医院。
早上送完暖暖和晚晚上学,她就去医院,一直待到傍晚。有时候陆辰逸来接她,她还不肯走。
“你再不休息,身体会垮的。”陆辰逸心疼地说。
“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真的没事。”
陆辰逸看着她,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她需要一个出口。
而照顾父亲,就是她的出口。
—
顾城北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睁开眼,含糊地说几句话。
“晴晴……吃了吗?”
“吃了,爸。”
“暖暖和晚晚呢?”
“在家呢。她们说要来看外公。”
“别……别让她们来。医院……脏。”
顾晚晴忍住眼泪。
“好,听你的。”
坏的时候,他一直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顾晚晴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说话。
“爸,你知道吗?暖暖考了全班第一。晚晚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她说我是最漂亮的妈妈。”
“爸,今天下雪了。江城的雪好大,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爸,我给你做了芝麻糖。你尝尝,是不是妈做的那个味道?”
她掰下一小块,放在他嘴边。
顾城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尝到了味道。
然后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
一个月后,顾城北的病情稳定了一些。
他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是不能动,但至少能清醒地说话了。
“晴晴,”他看着她,“你瘦了。”
顾晚晴摇摇头。
“没有,我还胖了呢。”
“骗人。”顾城北笑了,“你从小就骗不了我。”
顾晚晴也笑了。
“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城北想了想。
“想吃你妈做的酸菜鱼。”
顾晚晴愣了一下。
“我不会做。”
“我教你。”顾城北看着她,“你妈教过我。我记了一辈子。”
他慢慢地说着,一步一步,怎么切鱼,怎么腌,怎么煮汤。
顾晚晴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去试试。”
“好。”
那天晚上,顾晚晴回到家,照着父亲说的方法,做了一锅酸菜鱼。
味道当然比不上母亲做的。
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酸菜鱼。
—
第二天,她把鱼汤带到医院。
顾城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像。”他说,“像你妈做的。”
顾晚晴笑了。
“真的吗?”
“真的。就是盐放多了点。”
“那我下次少放点。”
“嗯。”
顾城北又喝了一口汤,眼角又滑下一行泪。
“你妈要是知道你会做酸菜鱼了,一定很高兴。”
顾晚晴握住他的手。
“爸,别哭。”
“我没哭。”他别过头,“是汤太烫了。”
顾晚晴没有戳穿他。
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春节快到了。
医院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能闻到一丝年味。
顾晚晴在病房里也挂了一个小灯笼。
顾城北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灯笼,笑了。
“好看。”
“爸,今年过年,我们在医院过。”
“好。”
“我包饺子给你吃。”
“好。”
“暖暖和晚晚也要来。”
“医院脏,别让她们来。”
“她们想来。天天吵着要来看外公。”
顾城北沉默了一会儿。
“那……让她们来吧。戴上口罩。”
顾晚晴笑了。
“好。”
—
除夕那天,顾晚晴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医院。
暖暖和晚晚戴着口罩,穿着红色的新衣服,像两个小福娃。
“外公!”晚晚跑过去,趴在床边,“新年快乐!”
顾城北笑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晚晚新年快乐。”
暖暖也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外公,祝您早康复。”
“好好好。”顾城北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抬不起来。
暖暖看见了,主动把头凑过去。
“外公,你摸。”
顾城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眼眶红了。
“暖暖长大了。”
顾晚晴在旁边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辰逸揽住她的肩。
“别哭,大过年的。”
她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
年夜饭是在病房里吃的。
顾晚晴包了饺子,做了几个菜,还带了顾城北最爱的芝麻糖。
一家人围坐在病床边,吃着饺子,看着春晚。
电视里,主持人在说吉祥话。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彩的光在空中绽放。
顾城北看着这一幕,忽然说:
“晴晴。”
“嗯?”
“谢谢你。”
顾晚晴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呀。”
“谢谢你。”顾城北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谢谢你让我活到现在。谢谢你让我见到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顾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爸……”
“别哭。”顾城北笑了,“大过年的,哭什么。”
她擦眼泪,笑了。
“我没哭,是饺子太烫了。”
顾城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你妈一样,嘴硬。”
晚晚在旁边问:“外公,外婆也嘴硬吗?”
“硬。”顾城北笑着说,“比石头还硬。”
大家都笑了。
笑声飘出病房,融进夜色里。
—
春节过后,顾城北的病情又开始恶化。
肿瘤扩散得很快,医生说可能只有几个月了。
顾晚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静。
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静得多。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陆辰逸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想哭就哭吧。”
她摇摇头。
“不想哭。”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答应过他,不哭。”
陆辰逸没有再说,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没有哭。
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
三月的第一天,顾城北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临终前,他握着顾晚晴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晴晴,替我去看看你妈。告诉她,我来了。”
顾晚晴点点头,泪流满面。
顾城北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像睡着了一样。
—
葬礼在南方的小城举行。
按照顾城北的遗愿,他的骨灰被撒在了母亲老家的山上。
那里有山有水,有母亲年轻时走过的路,有他们相爱时看过的风景。
顾晚晴站在山顶,看着骨灰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暖暖和晚晚站在她身边,一人牵着她一只手。
“妈妈,外公去找外婆了吗?”暖暖问。
顾晚晴点点头。
“嗯。”
“那外婆一定很高兴。”
“嗯。”
“妈妈别哭了。”晚晚仰着小脸,“外公说过,不哭。”
顾晚晴擦眼泪,笑了。
“好,不哭。”
她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晴晴,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可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因为她过得很好。
—
回到江城,生活继续。
暖暖上学,晚晚上幼儿园,陆辰逸去公司,顾晚晴回家。
一切如常。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陆辰逸有时候会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然后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开口。
“辰逸。”
“嗯?”
“我想去看看妈妈。”
“好,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去。”
陆辰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
第二天,顾晚晴一个人去了墓园。
母亲墓前的野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她蹲在墓碑前,把那些花整理了一下。
“妈,”她开口,“我爸来找你了。你们见面了吗?”
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他说让我告诉你,他来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妈,你等了他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她伏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
她忽然笑了。
“妈,你放心。我很好。有辰逸,有暖暖和晚晚,有一个家。”
她站起来,擦眼泪。
“我会好好的。每年都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身后,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
像是在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
“我知道了,你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