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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又是一个多雾的清晨。

幽玄地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中,殿顶的玄色琉璃瓦泛着冷冽的幽光,三十六盘龙墨玉柱蜿蜒向上,柱身缠绕的阴火纹路明明灭灭,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滞气息。

卯时刚至,鎏金铜殿门缓缓推开,前来朝阙的官员三三两两依次进入。

掐着时间入殿的官员发现进殿之前,玄渊帝已经抢先一步到达。这一不同平常的微小变化让他们惊讶不已。

玄渊帝高坐于九龙冥座之上,玄色龙袍上绣着金丝幽玄纹,随着他微沉的呼吸,衣料上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慑人的威压。

官员噤若寒蝉,大殿静得连掉片灰在地上都能听出声响。

“卯时已至,席位半空,众卿何在?”

官员们正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听到玄渊帝发问。

玄渊帝的嗓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员们这才注意到今朝阙者少了平一半,平殿堂之下竖起黑压压的一片鬼头,今却稀稀散散。十殿殿主只来了三个,来的是第三殿的宋帝王,第六殿的卞城王和第九殿的平等王,他们看起来心事重重,而幽玄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等其他殿的殿主一个未到。

玄渊帝闭目养神,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墨色瞳孔中翻涌着暗紫色的幽玄之力,目光扫过殿下寥寥可数的身影,两条浓眉蹙成一条线。

再细细打量台下站着的官员:三大殿主个个六神无主,吏部尚书崔珏,手持生死簿,面色凝重;尚书钟馗,虬髯戟张,神色愤愤;牛头马面并肩而立,铠甲上还沾着未的阴煞之气;还有一位新晋的掌灯郎,缩着身子站在末尾,大气不敢喘一口。

本该百官云集的朝会,此刻却显得格外萧索,两侧的朝班空荡荡的,而到场的官员又一个个萎靡不振。听着殿角的铜钟在阴风里发出沉闷的嗡鸣,玄渊帝心中的怒火已然在眼底燎原。

“崔珏!”玄渊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今早朝,各部官员为何缺席大半?你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地府官员考绩,倒是给朕一个说法!”

崔珏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息怒,据臣所知,感恩陛下昨夜赐宴,满朝文武醉者过八成,今晨能准时起床者寥寥无几。所以——不过——”

“哦——,难道责任在朕?崔珏,你吞吞吐吐,又不过,有不可言说的吗?”

玄渊帝盯着崔珏,脸上责备之意明显。

“不过——,秦广王是请臣代向陛下告假,他因昨夜巡视奈何桥受了风寒,卧病在榻。”

崔珏偷眼望了一眼玄渊帝,把头低到前回答。

玄渊帝“哦”了一声,又接着问道:

“那些没来朝阙者皆是饮酒所致?”

崔珏双手拱到眉前,答道:“臣已差人探查,自上月十五过后,幽玄界与阳间的接壤处出现异动,因阳间牛车马车违规上路情况严重,阳间官府查处严厉,致使多地阴司通道受阻,今朝阙的官员不少滞留在奔来的途中。”

“接壤处异动?”

玄渊帝冷笑一声说:

“阳间官府查取牛车马车,与地府公卿点卯有何关系?”

玄渊帝伸出拳头重叩御座扶手,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唰”的一声,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低下了头。大殿一片死寂。

“有事报事,无事退朝。”

见一殿的鬼官默不作声,玄渊帝眼中的怒火更盛,周身的幽玄之力翻涌不息,殿内的阴火纹路瞬间暴涨,照亮了他铁青的面容。要不是顾忌帝王威仪,他早想甩袖而去。

看见玄渊帝心情不佳,原本有事要报的鬼官都把想说的事咽回腹中,一个个你望着我我望你都急于退殿,却又没有谁敢迈出第一步。

正在这时,突听宋帝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喊道:

“启禀陛下,地府急件!”

众官怀着好奇的心情望向宋帝王,只见他手中举着一份加急文书,脸色慌张。

一名传令阴卒从大殿的角跑向宋帝王,又气喘吁吁地跑到殿中央,双腿跪下,屏住呼吸,双手高举将文书递给玄渊帝。

玄渊帝接过文书,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冰冷生硬,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天庭斥责地府近年来朝供益减少,质量也大不如前,限地府三个月内补齐所欠朝供,否则便要削减地府的神职,收回部分幽玄疆域。

玄渊帝的手猛地攥紧,文书被捏得皱起。在他的印象中,一直以来,地府的朝贡从来都是按时足量送达,甚至常常超额进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渊帝拍案怒问。得到的是无声的回答,朝供天庭的事一直是秦广王独自主管,其他百官无一鬼手过问,自然不知缘由。

玄渊帝欲要发作,但见秦广王不在现场,只好强压怒气说:

“此事不在本次朝会议论,待我会后细做了解,再行定夺。还有事要奏的吗?”

大殿又是一片沉默,百官互望。

只见卞城王退出鬼群,上前一步,双手拱在前,瓮声瓮气地说道:

“启禀陛下,在下有一事相报,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渊帝最看不惯的就是文武百官这副禀事吞吞吐吐的酸腐相,他眉头一蹙说:

“讲。”

“因暂时没有收到正式文书,臣怕所传是道听途说,所以有所顾忌,不敢直言。”

“讲。”

玄渊帝十分不耐烦。

卞城王声音大起来,说:

“近闻阳间的圣英皇帝大力推崇儒学,不信鬼神之说,下令取消了各地的公祭活动,禁止百姓祭祀鬼神。不仅如此,阳间还四处鬼们的活动,不少阳间官吏鼓动百姓,拆毁各地的城隍庙,以开发之名侵占了地府在阳间的多处属地。”

玄渊帝听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地府的香火、祭品,大多来自阳间的祭祀。阳间取消公祭,私祭,无异于断了地府的财路。更让他心寒的是,阳间民间的私祭也益乏力,百姓自顾不暇,早已没有了往祭祀鬼神的虔诚。

没有了香火和祭品,地府的财政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想起了近年来地府的财政状况,每年的收入都在锐减,可支出却有增无减。

玄渊帝心里的急火又“噌”地起来了。天庭蔑视本朝,没想到阳间也跟着起哄,圣英皇帝那小子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他猛地站起身,踱步走下御座,龙袍翻飞间,一股强大的威力席卷整个大殿,墨玉地面随着他的脚步,浮现出一道道裂痕,裂痕中渗出淡淡的黑气,幽玄界本源之力波动如。

满殿官员吓得双腿发软,一个个伏倒在地,高呼:

“陛下帝失怒,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渊帝自觉失态,待众官慢慢起身,他用平静的语气说:

“刚才卞城也说了,此事可能是道听途说,众爱卿往后与阳间多加沟通,了解详实情况,再从长计议。”

玄渊帝的话音刚落,第九殿平等王闪出鬼群,禀报道:

“启禀陛下,阳间之事,虽有道听途说之嫌,但不得不防,早做准备,可防不测之灾,此事,想必陛下已经成竹在,无须臣多言,但眼下有一急事,臣不敢隐瞒真相。”

玄渊帝知道平等王一向言语谨慎,一旦开口,定是从实的大事,不由一惊,一种不祥之感掠过心头。

只听平等等王脸色凝重地说:

“接连多,南海海盗、北陆陆盗,频频来犯我地府边境,他们假意臣服地府,却不断索取财物、粮食,若是不予,便在幽玄边境烧抢掠,不少边境的阴卒都惨遭毒手。”

平等王的话如一把刀子戳进心里,玄渊帝痛苦地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身无力。南海海盗、北陆陆盗,他们所处之地,千年前不过是地府的附属国,每年都要向地府进贡称臣。可如今,是原因让他们变成了公然向地府索取的强盗?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想回答满朝官员再提任何事情。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他大声喊道:

“退朝。”

凌霄殿顿时腾起数股青烟乱雾,众鬼官们鸟兽状散开了。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玄渊帝歪斜在龙椅里,浑身酸痛,满脸疲惫,他闭上充满血丝的双眼,迫自己不去想这一夜之间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内心中,他多么希望这些事情全部没有发生。

好半天,玄渊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扫向破败的奈何桥,扫向浑浊的归尘河,扫向河堤上那些面黄肌瘦的阴卒。

“如此萎靡下去,府将不府,殿将不殿!”

他狠狠地说。

“传朕旨意,即刻召集十殿殿主,在凌霄殿议事!”

玄渊帝的声音陡然从龙椅里腾空而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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