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没死成。
醒来的时候,全身被石膏和纱布裹着,吊着好几袋液体。
监护仪在耳边滴滴响。
床头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白大褂,口别着铭牌首都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医师,方远征。
“醒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从三楼跳的,运气不错,下面有绿化带。腿断了两,肋骨裂了三,内脏没有二次出血。”
他翻开手里的影像报告,指给我看。
“但你的肝,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我嗓子哑,说话像拿砂纸刮嗓子。
“你知道?”方远征看了我一眼。“那你也应该知道,你那份体检报告是假的。”
我愣了。
他把报告丢到床头柜上。
“五年前你做完供肝手术,后续有没有做过复查?”
“没有。他们说……恢复得很好。”
“很好?”方远征冷笑了一声,比顾凛烨的冷笑还刺人。
“温栀柠,你被切掉了百分之七十的肝脏。正常的活体供肝手术,最多切百分之六十,还得反复评估供体的再生能力。你的手术记录我调出来了主刀医生本不具备这个资质。”
他说话很快,没给我消化的时间。
“术后你的肝脏确实有再生,但再生的组织大面积纤维化。通俗点讲,长出来的不是正常的肝细胞,是疤。”
“这个过程,伴随持续性疼痛。你这五年的痛,不是演的,是肝脏在一边修复一边坏死。”
我盯着天花板。
好半天才问了一句:“那份说我各项指标正常的报告……”
“伪造的,或者是有人授意出具的。谁安排你做的体检?”
我闭上眼。
是温瑾言。每一次体检,都是温瑾言安排的医生。他拿着报告对我说,你没事,别装了。
方远征看出了什么,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你那个妹妹的病危通知书,我让同行看过了。”
“白血病的诊断依据不充分。血象有疑点。”
我猛地转头。牵动肋骨,疼得眼前发白。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下结论。”方远征站起来。“但我建议你,别再让他们碰你的身体了。骨髓也好,血也好,一滴都不要给。”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你现在的肝脏状况,最多撑半年。如果要做修复性手术,得尽快。这个手术,我能做。但你得先活着。”
门关上了。
我在病房里躺了三天。
没有人来看我。
护士告诉我,顾凛烨在隔壁楼层包了整层病房给温婉婉住。温瑾言请了国外的血液病专家会诊。周淮序每天守在温婉婉病房门口。
我跳楼这件事,在他们的世界里,大概只是另一场“表演”。
第四天,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淮序。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身石膏的我。
表情很复杂。
“姐。”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方医生的话,我听到了。”
我偏过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的体检报告,是婉婉托人改的。”
安静。
监护仪滴滴滴地响。
“三年前我就发现了,但婉婉说……她说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他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她生病了,我想着,等她好了再说。”
“所以你选了她。”我说。
不是问句。
周淮序的手攥紧了。
“姐,我”
“出去。”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第八天,方远征带着团队来评估我的手术方案。
同一天,温婉婉的“白血病”确诊报告出了问题。
首都来的血液科专家,当着顾凛烨和温瑾言的面,逐条推翻了原来的诊断。
“骨髓活检样本存疑,血象数据和临床表现不匹配。建议重新取样检查。”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病,大概率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的病房门被撞开。
顾凛烨站在那里。
他的样子我没见过。衬衫皱巴巴的,下巴青着胡茬,眼底全是红血丝。
“温栀柠。”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嗓子在抖。
“方医生说的那些……是真的?”
在床头。石膏打着,动不了。
“你来问我?”
他走到床边。
我以为他又要发火。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我腹部的位置。
那里,病号服底下,是五年来从未停止过疼痛的旧伤。
“你的肝……真的在坏死?”
“方医生的报告你没看?”
“我看了。”
他的声音哑了。
“那你还来问我什么。”
沉默。
“我不信。”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之前所有的检查都说你没事”
“假的。”
“什么?”
“报告是假的,温婉婉改的。周淮序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顾凛烨的脸,一寸寸变成灰色。
他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后背撞到了墙上。
“不可能……”他摇头。“婉婉不会……”
“你可以去查。病历系统有修改记录,方医生已经调过了。”
他站在墙边,样子狼狈极了。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恨,不怨,不疼,不可笑。
就是空。
“顾凛烨。”我叫他。
他抬头。
“离婚协议书,麻烦你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