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悠然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灰色的独栋里,门口种了两排矮松,修剪得齐齐整整。
门没锁。推开就闻到一股混合了石膏粉和冷冻剂的味道。
玄关摆着一整面墙的黑白照片。全是手。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人的手,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的,指肚饱满的,指尖修长的,掌心宽厚的。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钉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的不是名字,是编号。
001号,002号,003号……
一直到049号。
“你来了。”
秦悠然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换了一身白色实验袍,头发扎在脑后。
她手上端着两杯黑咖啡。
“请。”
我接过杯子,没喝。
“悠然姐这里挺别致的。”
“还行吧。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收藏点东西。”她靠在墙边,端着杯子朝那面照片墙扬了扬下巴,“你猜这些手都是谁的?”
“厨师。”
她挑了下眉毛。
“聪明。”
她伸手按了一下墙边的暗钮。走廊尽头亮起灯。
那是一间恒温室。
我跟她走进去。
满满一屋子的手模。
全部用医用级硅胶翻制,陈列在透明亚克力展台上。灯光打下来,每一只手的纹路、毛孔、指甲盖上的月牙,都清楚到令人发毛。
有的手做成了握刀的姿势,有的是正在颠勺,有的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秦悠然走到最中间一组展台前,抚摸着一只半握的右手。
“这只,是赵鸣山的。”
赵鸣山。八年前因为车祸失去右手的天才刀工师傅。
“这只是宋驰的。”她指向另一只,“他去年摔断了三手指,接回来之后再也握不了勺了。”
她一路走,一路念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近十年来中餐圈突然陨落的天才。
我的胃在翻涌。
“你到底想什么?”
秦悠然回过头看我。
“温颂,你知道一双真正的厨师的手值多少钱吗?”
她把咖啡搁在展台上。
“了不起的手,和了不起的脑子不一样。脑子看不见摸不着,但手手是可以被记录的。肌肉记忆,骨骼结构,力量分布,每一双手握刀的角度都不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我花了十二年,采集了四十九双顶级厨师手的全部数据。骨密度,肌腱弹性,指间距,施力曲线。所有数据都在这里面。”
“然后呢?”
“卖。”她说得很脆,“有人愿意花天价买这些数据。食品工业集团,机器人公司,AI烹饪研发实验室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脾气的天才厨师,他们只需要一双完美的手的参数。”
她走到我面前。
“但我一直缺一双。”
“什么?”
“温家传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我垂在身侧的手上。
“你爸那一代,我没赶上。你姐嫁给林致远之前,近过她,但她的手被油烫过,有一块疤,数据不完美。”
她朝我伸出手。
“你的手是最净的。从没受过伤,从没过粗活,但又继承了温家几代人的天赋。我观察了你很久,你切菜的手法,你端碗的角度,你搅拌汤汁时手腕的旋转弧度都是我见过最接近完美的。”
“所以你靠近林致远,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个?”
“林致远?”她笑了一声,“他就是块敲门砖。他拿走你们温家的菜谱,我拿走他的人脉圈子。圈子里的天才厨师越多,我能接触到的手就越多。”
她摊开手。那些茧和伤疤。
“我自己也是厨师出身。从小在后厨长大,手毁了三次。第一次被油炸伤,第二次被人拿菜刀剁断两指头,第三次……”她把右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又深又长的疤。
“第三次是我自己来的。因为我的手不够好。师父说我没天赋,永远不可能成为大厨。”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既然老天不给我一双好手,那我就把所有好手都收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咖啡杯放下。
“你收了四十九双。”
“对。”
“李默的手,是你废的。”
“嗯。”
“王皓也是。”
“他的右手拇指外翻三度,握刀角度是我见过最刁钻的。可惜他不肯配合采集数据,我只好用别的办法。”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人聊今天中午吃什么没有两样。
“现在你想要我的手。”
“我出价。”秦悠然竖起一手指,“一千万。你只需要让我做一次完整的数据采集。不伤你一毫毛。”
“如果我不答应呢?”
秦悠然歪了下头。
“那就不太好办了。”
她从身后的抽屉里抽出一把手术刀,不急不慢地在灯下翻转。
“我说了,你的手是最后一双。集齐五十双,这套数据就完整了。买家已经等了两年,我没有耐心再等。”
我后退一步,背抵住门框。
“你真觉得你能动我?”
“在这儿,”她扫了一眼四面隔音墙,“谁都听不见。”
她向前迈了一步。
门在我身后被人推开。
秦悠然的动作停住了。
阿香带着三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穿制服的人亮出了证件。
“秦悠然女士,请配合调查。”
秦悠然盯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录音从我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你精心算了十二年收集这些数据。”我把手机转了一圈给她看,“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本不是来看你的收藏的。我是来让你亲口说出来的。”
秦悠然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她攥紧手术刀,指甲嵌进掌心。
制服男上前一步,把她手里的刀夺了下来。阿香的人迅速控制了现场,将恒温室里的手模和U盘全部封存取证。
秦悠然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停了一秒。
“温颂。”
“嗯。”
“你的手确实漂亮。”
我没回答。看着她被押上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林致远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不是从我嘴里。是从新闻里。
秦悠然被拘留的消息铺满了每一个新闻客户端的首页。跟着一起被扒出来的,是她和林致远长达六年的商业关系。她帮林致远打压竞争对手,林致远替她提供接触顶级厨师的机会。
互利共生。
具体到什么程度林致远知不知道她废人家的手?这件事还在查。但舆论不等结论。评论区已经把他钉死了。
他缩在书房里,不吃不喝。
我端了一碗白粥推门进去。
他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碎掉的奖杯。米其林的三颗星,金博古斯奖的铜像,亚洲50佳的奖牌全都砸了个稀烂。
他抬头看我。
眼白布满血丝,胡茬乱糟糟的。三天没洗的衬衫上溅着酒渍。
“小颂”他嗓子哑了,“你帮帮我。你跟媒体说,秦悠然做的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粥放在他面前。
“喝粥。”
“我不喝!你听我说!”他抓住我的手腕,“温家菜谱还在你手上对不对?你让你姐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保证像上次一样,拿走菜谱,踢掉我们,再找一个秦悠然?”
“不会的……小颂,我是真心”
“致远。”我蹲下来,和他齐平。
“你还记得十年前,你趴在我爸后厨门口的样子吗?饿了三天,衣服上全是雨水。我爸把你捡回来,给你下了一碗葱油拌面。你吃完哭了,跪在地上说这辈子愿意给温家做牛做马。”
他眼眶红了。
“我爸信了。我姐信了。我也信了。”
我站起来。
“可你把我爸气死了。你把我姐疯了。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他的脸全白了。
“什……什么?我没有……推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多解释。这一世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他的反应不是愤怒否认,是害怕说明他至少动过这个念头。
“菜谱不会还给你。”我看着他,“渠道也不会。后厨的人已经全部跟了我。你的味觉,怕是也回不来了。”
他愣住。
“你……你对我的水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走到门口。
“我给你留了一条路。”
我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他脚边。
“离婚协议。签了,你净身出户。我不追究你过去对温家做的事,也不把你和秦悠然的关系往深了捅。你带着你还剩下的那点名气,爱去哪去哪。”
“不签呢?”
“不签的话,我手里有一份很有意思的东西。你当年怎么伪造食安检测报告陷害我姐的,每一步,每一个人,我都查清楚了。”
这是姐姐从法国回来后花了两个月查到的。几个关键人物还留着当年的聊天记录,一直在等有人来找他们作证。
林致远瘫在地上。
他伸手去够那份协议,手抖得拿不住笔。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签完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个月后。
温家老店重新开张。
门口没挂什么米其林的牌子。就一块旧匾,温家菜,三个字。我爸当年亲手写的,笔锋里带着炒了一辈子菜的人才有的那股利落劲。匾在仓库里吃了六年灰,刘叔用砂纸一点点打磨净的。
第一天只接了四桌。
刘叔做主厨。我和姐姐一人负责一道压轴菜。
姐姐做的是蟹粉狮子头。蟹黄拆了一下午,猪肉是我们自己选的黑毛猪,拿刀背一下下剁出来的。不用绞肉机。
我做的是那道云雾戏珠。
爸手稿里的原方。没有分子料理,没有解构主义,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名词。
就是一锅吊了十六个小时的顶汤,配上剔了七遍骨头的小鹌鹑蛋,上桌时汤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油花,勺子放进去,蛋在汤里滚一圈,嫩到能看见里面的溏心。
四桌客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吃完。
走的时候,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先生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爸……走了几年了?”
“六年。”
老先生点点头。
“他做的开水白菜,我吃了三十年。每年生一碗,从不落下。他走了之后,我再没找到第二个人能做出那个味。”
他看着那块匾。
“今天这碗汤……有他的影子。”
他没再多说,慢慢走了。
姐姐站在我旁边,拿围裙擦手。
“颂颂。”
“嗯?”
“值了。”
我看着街对面。林致远那块巨幅海报的位置,换成了一个卖热水器的广告。
子就得这么过。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刘叔在里面扯着嗓门喊刀工不行的小徒弟。姐姐系好围裙,回灶台前继续拆她的蟹。
我把那块旧匾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其实一点灰都没有了。
但我就是想多摸两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