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洛杉矶，UCLA保利 Pavilion球馆。
林昊第一次走进UCLA的主更衣室时，差点笑出声。
不是因为更衣室豪华——事实上它挺旧的，木质柜子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地板上有几道明显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和高中更衣室一模一样的汗臭味。让他想笑的是柜子上贴着的名字。
每个柜子上方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印着球员的名字和号码。林昊的柜子在更衣室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左边是饮水机，右边是放拖把的储物间。
“新来的都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别介意，这是传统。”
林昊转头，看到一个身高至少两米零三的黑人球员，瘦得像竹竿，胳膊细长细长的，但肩膀很宽。他穿着一件UCLA的训练T恤，口印着“BRUINS”的字样。
“我叫特雷弗·阿里扎。”瘦高个伸出手，“大二，小前锋。”
林昊握住他的手：“林昊。大一，控卫。”
“我知道你是谁。”阿里扎靠在旁边的柜子上，上下打量着他，“全美第二阵容，宫保鸡丁男孩。你的新闻我们看了好几遍。”
“宫保鸡丁男孩？”林昊哭笑不得，“这个外号谁起的？”
“ESPN。你没看评论吗？有人说你应该去拍中餐广告。”
“那也得有人找我拍才行。”林昊把自己的训练服塞进柜子里，“我妈做的宫保鸡丁比广告里好吃多了。”
阿里扎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走吧，训练要开始了。拉文教练不喜欢人等。”
史蒂夫·拉文站在球场中央，双手抱在前，面无表情。
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战术板压出来的。在UCLA执教六年，两次打进甜蜜十六强，一次精英八强。不算差，但也谈不上辉煌。他的球队永远纪律严明，永远防守强硬，永远——不会在进攻端给你太多自由。
“新赛季，新面孔。”拉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球员，在林昊身上停了一秒，“我知道你们有些人高中时是明星，是全美最佳，是各自城市的英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在这里，你们是菜鸟。菜鸟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听老鸟的话，搬水、递毛巾、捡球。谁有意见，现在可以走。”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昊站在队伍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他看过拉文教练的录像，知道这个人的执教风格——军事化管理，等级森严，新人没有人权。
这不是针对他。这是UCLA的传统。
“今天的训练内容。”拉文展开战术板，“五对五对抗赛，老生一队，新生一队。赢的人不用跑折返跑，输的人——跑二十组。”
新生队伍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哀嚎。
“别嚎了。”拉文瞪了一眼，“你们嚎的时间，够跑三组了。”
对抗赛开始。
林昊控球，面对的是UCLA大三的控卫，一个叫德里克·琼斯的黑人球员。琼斯的身高和林昊差不多，但壮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是雕刻出来的。
第一次进攻，林昊叫了一个挡拆。中锋提上来掩护，林昊从右侧突破，琼斯从掩护上方绕过，脚步很快，没有失位。林昊急停，做出投篮假动作，琼斯没有被骗，站在原地，双手张开。
林昊只能把球传给侧翼的阿里扎。阿里扎接球，面对防守，强行突破，上篮被盖。
“回防！”林昊喊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新生队的防守在第一回合就被打穿了。老生队只用了三次传球就找到了空位，一个底角三分命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新生队被老生队按在地上摩擦。
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打不过。老生队的配合太默契了，每一个挡拆、每一次空切、每一回轮转防守都像是排练过一百遍。而新生队连彼此的名字都还没记全。
林昊在进攻端打得很挣扎。琼斯的防守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不给他舒服的出手空间。他叫了挡拆，老生队的大前锋会毫不犹豫地换防，用身高罩住他。他试图突破，弱侧的协防立刻就会到位。
半场结束，新生队落后了22分。
林昊的数据：2分，3助攻，4失误。
他坐在板凳上，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口起伏得很快，不是因为体力不够，是因为——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不习惯被人防得接不到球。不习惯每一次传球路线都被切断。不习惯在球场上找不到自己的节奏。
“怎么样？大学的强度。”阿里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比高中强十倍。”林昊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不止十倍。”阿里扎笑了，“琼斯去年防过亚利桑那的贾马尔·尼尔森，那家伙现在在NBA。琼斯防了他一整场，尼尔森只拿了12分。”
林昊看了一眼对面半场的琼斯。那个人正在喝水，表情轻松，像是在公园里遛弯。
“我要打爆他。”林昊说。
阿里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打爆他。”林昊站起来，把毛巾扔到椅子上，“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
阿里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开始喜欢你了。”
下半场的对抗赛，林昊还是没能打出什么亮眼的表现。他的节奏被琼斯完全打乱了，每一次运球都要面对巨大的防守压力，每一次传球都要冒着被抢断的风险。
全场比赛结束，新生队输了35分。
林昊的数据：5分，4助攻，6失误。
二十组折返跑。
新生队的十二个菜鸟在球场上跑，拉文教练站在场边掐着秒表。每组折返跑必须在三十秒内完成，超时不算，重新跑。
跑到第十组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呕了。
“快点！慢得像老太太过马路！”拉文的声音在球馆里回荡。
林昊在跑，一步都没停。他的肺像在燃烧，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减速。他不能减速。不是因为怕教练骂，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训练里减速了，在比赛里就会被对手甩开。
第十五组，一个叫泰勒的白人中锋跑到场边，扶着垃圾桶吐了。
“吐完继续。”拉文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十组，林昊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到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的球衣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错。”拉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是第一个到的。”
林昊抬起头，喘着粗气：“谢谢教练。”
“别谢我。”拉文说，“谢你自己。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蹲下来，和林昊平视：“你的高中打法，在大学行不通。你高中时候可以靠节奏和传球赢球，但在大学，每一个控卫都有你的节奏感，每一个防守人都能看穿你的传球路线。如果你不改变，你会在板凳上坐四年。”
林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天赋。”拉文站起来，“但天赋在NCAA里不值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天赋。值钱的是——你能不能在天赋的基础上，加上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体力。对抗。防守。还有——”拉文顿了顿，“耐心。”
那天晚上，林昊一个人留在球馆里。
他脱掉湿透的训练服，换了一件T恤，拿起篮球，站在罚球线上。
罚球。这是他最不需要练的东西之一。他的罚球命中率在高中是87%，稳定得像机器。但他现在需要的不只是罚球。
他需要的是——重新认识自己。
高中时候，他是全美第二阵容的控卫，是宫保鸡丁男孩，是那个用传球撕碎防线的指挥官。但在大学里，他的对抗不够强，他的速度不够快，他的经验不够多。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拉文说得对——他还没准备好。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身体的问题。他的脑子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传球视野还在，但他的手臂力量不足以在对抗中把球传到想去的位置。他的节奏感还在，但他的脚步速度不足以在紧防守中创造出空间。
他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耐心。
林昊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投篮。
空心入网。
他捡起球，再投。
空心。
再投。
空心。
连续投了五十个罚球，进了四十八个。两个丢的都是因为手臂太累了，出手点低了。
他停下来，把球夹在腋下，看着空荡荡的球馆。
灯光只开了他头顶的这一排，其他地方都是暗的。看台上空无一人，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
“耐心。”他对自己说，“你需要耐心。”
他把球放进推车里，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走出球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棕榈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个人在散步，笑声在夜空中飘得很远。
林昊背着包，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克里教练。
“第一天怎么样？”
林昊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被虐了。35分。6个失误。”
三秒后，回复来了：
“哈哈哈哈哈。”
“教练，你在笑？”
“当然在笑。你终于被虐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你是我教练吗？”
“我是你前教练。现在我的任务是看你被虐。”
“…………”
“别灰心。拉文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学教练。他虐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虐。”
“这是什么逻辑？”
“他的逻辑。他只会花时间在他觉得有前途的球员身上。他要是觉得你没前途，本不会让你上场跑折返跑。”
林昊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谢谢教练。”
“别谢我。去睡觉。明天还要被虐。”
“晚安。”
“晚安，宫保鸡丁男孩。”
林昊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宫保鸡丁男孩。这个外号大概要跟他很久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洛杉矶的夜空一如既往地没有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橙色。但今天的橙色好像比平时淡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燥的、属于秋天的味道。
大一。替补。板凳。折返跑。
没关系。他坐过更冷的板凳，跑过更长的折返跑。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他曾经是一个连校队都进不了的普通人。
现在他是UCLA的大一新生。是全美第二阵容的控卫。是一个被拉文教练愿意花时间“虐”的球员。
这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
他走进宿舍楼，爬了三层楼梯，推开房门。室友不在——可能是去图书馆了，也可能是去找女朋友了。林昊没问过，也不太关心。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母亲。
“第一天怎么样？”
林昊回复：“还行。跑了二十组折返跑。”
“累吗？”
“累。”
“早点睡。”
“嗯。晚安妈。”
“晚安。对了，周末回来吃饭吗？”
“回。想吃宫保鸡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昊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拉文教练说的话：“如果你不改变，你会在板凳上坐四年。”
四年。太长了。
他不会在板凳上坐四年。不是因为他不愿意等，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在等待中成长。
前世，他在水泥球场上投了十万次篮。每一次出手，都是因为想变得更强。每一次失败，都是因为还不够强。
这一世，他有更好的条件，更好的教练，更好的队友。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耐心。训练。等待。
然后——
爆发。
林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棕榈树不再沙沙作响。洛杉矶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包裹着这座巨大的城市，也包裹着一个在宿舍床上沉沉睡去的大一新生。
明天，他还要跑折返跑。还要被琼斯防得接不到球。还要在拉文教练的吼声中寻找自己的节奏。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