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刚过，家属院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油烟饭菜的气息混合着煤烟味在楼道里弥漫，
张保国和张铭裹挟着一身寒气，前后脚进了家门，看到张欣在家，两人还来不及惊讶，听到动静的林卫安和林卫宁，就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扑向门口，
“外公回来了，舅舅！”
张保国脸上严肃的线条在看到外孙外孙女时瞬间柔和，弯腰一手一个抱了起来：“哎哟，我的乖孙孙，想外公没有？”
“想！”
“想舅舅没？”张铭也笑嘻嘻地凑过去逗孩子，顺手揉了揉林卫安的小脑袋。
“姐，你是不是想我们了？”张铭嬉皮笑脸的凑到张欣身边。
张欣正在摆放筷子，闻言回身，笑眯眯地抬手就给了弟弟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对呀，就是想你们了，所以我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厨房里油烟正旺，孙秀兰系着围裙，锅里滋啦作响，听到客厅的动静，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油烟气跟着涌出来一点，
她没接儿女的玩笑话，直接对张铭吩咐道：“别皮了，你骑车去趟林家，跟你姐的公婆说一声，就说我和你爸想外孙外孙女想得紧，留欣欣她们娘仨在家里多住几天。去吧，快去快回，等你回来吃饭。”
“好嘞！”
张铭虽然有点纳闷姐姐怎么突然决定常住，但看到母亲和姐姐的神情，知道必有缘由，
没多问，爽快地应了一声，刚脱下的棉帽子又重新戴上，连屁股都还没坐下，又转身出门了。
林家，
林家那间不大的堂屋里，饭桌已经支开，
林建民蹲在墙角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吴翠枝、林清源、李霞还有半大孩子林卫东围坐在桌边，正埋头吃着。
“叩叩叩…叩叩叩……”
一阵略显急躁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沉闷的寂静。
吴翠枝正啃着咸菜疙瘩，闻声以为是张欣带着孩子回来了，她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没好气地大声嚷嚷起来，
“来了来了！催命啊，一天到晚不着家！一大早出去野到现在才晓得回来，钥匙也不知道带着，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真是讨……”她嘴里刻薄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带着积攒了一天的怨气和不满，
她猛地一把拉开房门，嘴里还在骂：“……债鬼！”
然而，最后一个鬼字刚出口，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张刻薄愤怒的脸瞬间僵住，
如同变脸戏法般，所有的怒气和不耐烦在零点几秒内被强行压下，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甚至带着点谄媚和惊讶的笑容，
“哎哟！嘿嘿嘿……是……是张铭啊。”吴翠枝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夸张的热情，
“怎么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是找你姐有事吗？哎呀，真是不巧，你姐她……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孩子出去了，这都天擦黑了，还没见人影呢，我这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地惦记着。”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屋里的景象。
张铭锐利的目光早已越过她，将林家屋内的境况尽收眼底。
不怪吴翠枝变脸，这三年张铭私底下没少偷偷送东西给张欣，不过知道张欣脾气犟不肯要，都是塞给吴翠枝，让吴翠枝拿给她的，当然，最后这些东西肯定没到张欣手里，都被吴翠枝偷偷给昧下了，
想到这里，吴翠枝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手甚至下意识地往自己鼓囊囊的口袋捂了捂，她热络地招呼着：“快进来坐坐，吃饭了没？要不……”
张铭本没理会她后面的话，也没打算进门，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敢情这一大家子不知道他姐去哪里了，天都黑了，外面冷风呼呼地刮，他姐带着两个刚两岁的孩子在外面，他们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吃饭？连等都不等！问都不问一句！
“我姐在我家，我爸妈想卫安和卫宁了，留她们在家住几天，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
说完，张铭甚至懒得再看吴翠枝瞬间僵硬的脸色和林清源李霞投来的错愕目光，猛地一转身，几乎是带着一股旋风，大步流星地冲下了狭窄昏暗的楼梯，
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水泥台阶上，像是宣泄着无法压抑的怒火。
他怕他多待一会就会忍不住将林家人骂个遍！
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脸颊生疼，却丝毫无法冷却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巨大的心疼，他飞快地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他姐在林家这过得都是些什么糟心子！
路上，张铭拼命的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他知道要是让他爸妈知道林家人是怎么对他姐的，他妈今天晚上就能带着他爸打到林家去。
林家，
吃完饭，
张欣和孙秀兰在厨房里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刷碗，热水哗啦啦地响。
客厅里，张保国正好讲到车间里老师傅闹的一个笑话，逗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
张欣瞥了一眼坐在客厅小板凳上、显得有些沉默甚至魂不守舍的张铭。他从林家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样，虽然强打着精神逗了逗孩子，但眉宇间那抹压不住的阴郁和愤怒，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
刚才吃饭时，他扒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张欣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只碗擦放进碗柜，解下围裙，走到张铭跟前，“小铭，帮我个忙，把屋里那袋毛线挪挪地方，太重了我搬不动。”
张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起身跟着张欣走进房间，
张欣没有去看毛线袋，而是直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张铭的眼睛，
“说吧，刚才去林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铭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刻意轻松的笑容，试图掩饰，
“姐，你说什么呢？啥事都没有啊，我就跟吴阿姨说了爸妈想孩子，留你们住几天，她就应了一声，啥也没说，我就回来了呗。”
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想去碰那袋毛线，“毛线袋在哪？我挪……”
张欣一眼就看出来张铭在说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姐傻？看不出来你回来时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林家的人说什么难听话了？还是……他们骂你了？”
张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最怕的是弟弟因为维护自己而在林家受了委屈。
张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低下头，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被刺痛的心疼，
“骂我算个屁！”张铭的声音压抑着，却像野兽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姐！他们是本就没把你和安宝宁宝当人看！”
他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地将刚才在林家看到的那令人心寒的一幕，连同压抑了一路的愤怒，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张铭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一脸气愤的骂道：“姐，林家这就是在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