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晚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
这场戏没有台词。导演说要的是一种状态——一个人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窒息感,想逃又不知道逃去哪里的茫然。林小鹿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塌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翘起的漆皮。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住的也是这样的房间。六平米,没有窗户,夏天热得像蒸笼。那时候她每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起来送牛,下午在便利店收银,晚上去餐厅洗碗。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但从来没想过放弃。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大概是这个角色的某一部分和她重叠了——都是从小地方来的,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都是明明很累了还要笑着说“没事”。
镜头推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最后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卡。”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小鹿从角色里弹出来,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水汽慢慢退下去。她转头看导演,等着评价。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复杂——不是不满意,是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复杂。
“你之前真的没演过戏?”他问。
“在学校演过话剧。”林小鹿老实回答。
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旁边的副导演。“你记一下,林晚这个角色的情绪线,按小鹿的理解再顺一遍。”
副导演点了点头。
导演又转向林小鹿,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刚才抠窗框那个细节是自己设计的?”
林小鹿愣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林晚站在那儿的时候,手应该做点什么。”
导演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天赋型选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片场很多人都听见了。
林小鹿的脸微微发烫。她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余光瞥见陆时衍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就移开了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第二场是林晚和男主的第一次相遇。
雨中,男主开车路过,看见林晚在路边淋雨,摇下车窗问她要不要搭车。剧本上写的是林晚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但男主没有马上走,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了几秒。
林小鹿站在雨幕里——当然不是真的雨,是人工雨,从头顶的管道里哗哗地往下浇。水打在身上有点疼,但她顾不上,她在找林晚的状态。
一个倔强的、不愿意欠任何人情的女孩。明明已经淋得浑身湿透了,明明很需要那辆车,但嘴巴比脑子快,先说“不用了谢谢”。
陆时衍的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他那张被雨雾模糊了的脸。
“上车。”
两个字。语气很淡,但不是命令,是一种“我看不下去了你别逞强”的无奈。
林小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隔着雨雾的眼睛,比在学校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柔和。她知道这是演的,是角色需要,但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不用了,谢谢。”她说,声音比剧本上写的多了一点颤抖。不是刻意的,是水太凉了,她的牙齿在打架。
陆时衍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移到她抱着肩膀的手臂,再移回她的眼睛。
“你住哪儿?”
“不远。”
“多远?”
“……走路二十分钟。”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他说了第二遍。这次语气更重了,带着一点“你再拒绝我就下车把你拎上来”的威胁。
林小鹿站在那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了一眼打开的车门,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那个人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点——怎么说呢——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气她不会照顾自己。
她犹豫了三秒,弯腰坐了进去。
“卡!”
导演喊停的时候,林小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个对视——隔着雨雾,她有一瞬间分不清陆时衍是在演程越,还是在看她。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已经下了车,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动作随意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型犬。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演得还行。”他说。
林小鹿愣住了。这是陆时衍第一次在表演上夸她——虽然“还行”这个评价离“夸”还有一段距离,但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最高规格的肯定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继续擦头发。
“但是你坐进车里的时候,应该先甩一下头发,”他忽然说,“水都滴到我座椅上了。”
林小鹿的笑容僵在脸上。“……对不起。”
他“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她注意到,他说“座椅”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绝对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