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黑马帮总舵的平静(或者说懒散)就被彻底打破了。
一阵清脆却穿透力极强的铜铃声,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急促响起,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也把还在梦乡里与周公讨论“如何优化镖路降低成本”的王大锤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搞什么……失火了?灰狼帮又打上门了?”他睡眼惺忪地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冲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二狗、铁牛,还有其他二十来个黑马帮的弟兄,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有的还在系裤腰带,有的睡眼惺忪,个个满脸茫然加惊恐地看着院子中央。
中央,赤练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不知她从哪儿变出来的),长发高束,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夺目,也……冷得吓人。她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铜铃铛,正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这群歪瓜裂枣、站没站相的汉子。
“都醒了?”赤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这个时辰,听到铃声,半盏茶时间内,必须穿戴整齐,到这里。迟到者……”她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今天的早饭,就省了。”
众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努力站直身体。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至少有了点“队列”的样子。
王大锤赶紧小跑过去,站到最前面,对赤练赔笑:“赤练姑娘,早啊!这么早就开始……训练了?”
“一之计在于晨。”赤练澹澹道,目光在王大锤那还没来得及梳的鸡窝头和趿拉的鞋上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王帮主,既然你也来了,就一起吧。身为帮主,当以身作则。”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王大锤连忙立正,虽然姿势比其他人好不了多少。
赤练不再看他,走到队列前,开始训话,声音清冷:“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觉得跑腿押镖,靠的是力气、是熟路、是人情,不是站队列、不是听铃声。但我告诉你们,就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别说遇到高手劫镖,就是遇到一伙稍微有点章法的地痞流氓,也只有被抢光、被打趴下的份!”
“力气?你们有灰狼帮的疤脸力气大吗?熟路?山贼不会换地方蹲守?人情?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人情值几个钱?”
她每问一句,目光就扫过一个人,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想要在这江湖上立足,想要让你们黑马帮不再被人堵着门骂,想要让你们王帮主的什么‘五年规划’、‘黑马腾飞’不变成笑话,首先,你们得有个能保命、能护住货物的样子!”
“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们一些最基础的东西:怎么站,怎么看,怎么听,怎么跑,怎么在遇袭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用最快的方法逃命、报信!”
“训练会很苦,很累,甚至……有点危险。但总比真到了刀口上,连苦和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强!”
“都听明白了吗?!”最后一句,赤练提高了音量,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明、明白了!”众人被她说得心头凛然,下意识地齐声应道,虽然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没吃饭吗?!”赤练喝道。
“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许多。
“好。”赤练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听我口令!所有人,原地站直!抬头,挺,收腹,目视前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每个人面前,用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细树枝,轻轻敲打、纠正着他们的姿势。
“你,肩膀塌了!”
“你,肚子收回去!以为怀了三个月吗?”
“你,眼睛看哪里?看前面那棵树!对,把它想象成你的镖银,盯紧了!”
“还有你,王帮主,背挺直!你是一帮之主,不是没骨头的虾米!”
王大锤被点名,老脸一红,连忙努力挺直腰板,感觉比当年军训被教官训还难堪。
简单的军姿站立,对这些散漫惯了的江湖底层汉子来说,简直是酷刑。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有人开始摇晃,额头冒汗。赤练却像没看见,只是来回巡视,手中的树枝时不时不轻不重地敲在某人松懈的部位。
“这才多久?就撑不住了?想想你们押镖走几十里山路,扛着几十斤的货,那时候能喊累吗?站直了!这才刚开始!”
终于,在大部分人腿肚子都快抽筋的时候,赤练才喊了停。
“原地活动一下手脚,不准坐下!”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接下来,练习眼神和耳力。”赤练走到院子一角,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小木盆,里面装着半盆浑浊的泥水。“两人一组,面对面站立,距离五步。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同时,注意听周围的动静。我会随机往盆里丢石子,或者弄出别的声响,谁先准确说出我做了几次,或者声响来自哪个大致方向,谁就赢。输的人,晚饭减半。”
这训练方法听起来有点古怪,但众人不敢有异议,赶紧按照要求分组站好。
王大锤和铁牛一组。两人大眼瞪小眼,还得竖起耳朵。刚开始还好,没过一会儿,铁牛就忍不住眨了眨眼,被赤练用树枝轻轻抽了下胳膊:“专注!”
就在这时,赤练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落入泥盆,只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
“一次!”王大锤和另一组的一个耳朵尖的兄弟几乎同时喊出。
“方向?”赤练问。
“左前方泥盆!”王大锤这次反应快了点。
“嗯。”赤练不置可否,又接连弹了两颗石子,间隔极短,落入盆中不同的位置,发出略有差异的闷响。
这次能准确分辨次数和大致方向的人就少了。只有王大锤和另外一个叫阿旺的兄弟勉强答对。
“看来,你们不是耳朵不好,是心思太杂,不够专注。”赤练澹澹道,“继续。”
如此反复训练了半个时辰,众人只觉得眼睛发酸,耳朵嗡嗡响,注意力却被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集中程度。连院子里老鼠爬过屋梁的窸窣声、远处树林里的鸟叫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好了,休息一炷香,喝点水。”赤练终于宣布暂停。
众人这才瘫坐在地(赤练这次没阻止),大口喘气,只觉得这比一天重活还累。
趁着休息,二狗凑到王大锤身边,压低声音,龇牙咧嘴:“帮主,圣女这训练……也太折磨人了!这有什么用啊?”
王大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低声道:“有用。你想想,咱们走镖,最怕什么?不就是被人埋伏偷袭吗?如果咱们的人,都能提前听到远处不对劲的动静,看到林子里不对劲的反光,是不是就能早做防备?就算打不过,也能早点跑,或者放出信号?”
二狗一愣,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赤练姑娘教的,都是保命的基本功。”王大锤看着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喝水的赤练,低声道,“虽然方法……独特了点,但你们都得给我认真学!谁偷懒,扣谁饷银!”
“是……”二狗苦着脸应下。
休息过后,训练继续。这次是简单的行进和转向练习。在赤练“左转”、“右转”、“后退”、“散开”、“”的口令下,一群汉子笨拙地挪动着脚步,不时撞在一起,或者转错方向,闹出不少笑话,也挨了不少树枝的“亲切提醒”。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新奇、痛苦、又带着点莫名紧张的氛围中过去。当赤练终于说出“上午训练结束,解散”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几乎瘫倒在地,连去厨房抢饭的力气都快没了。
午饭是简单的糙米饭和炖菜,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连平时最爱抱怨伙食的铁牛,都多扒了两碗饭。
下午,赤练没有安排体能训练,而是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开始讲解一些基础的、江湖上常见的陷阱、迷药、暗记的识别方法,以及遇到不同情况(比如山贼、仇家、官府盘查)时,该如何应对,如何说话,如何留下记号。
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实例,甚至还拿出几样常见的、药性轻微的蒙汗药、泻药样本(用动物试过),让众人分辨气味和性状。这些东西对跑江湖的人来说,非常实用,比上午的“站军姿”更能引起兴趣。连王大锤都听得津津有味,拿着小本本认真记录。
“记住,江湖险恶,武力不是唯一。多一分见识,多一分谨慎,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赤练最后总结道,“你们黑马帮做的是物流……走镖运货的生意,接触三教九流,更需如此。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我会轮流带你们去镇子附近不同的地方,实地看看地形,认认路,也教你们怎么在不同的环境里隐藏、侦查、传递消息。”
“太好了!”这下连最憷头训练的二狗都兴奋起来。这可比闷在院子里有意思,也更有用。
一天的“特训”结束,众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却比往足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今天学到的东西,对那位红衣圣女的观感,也从单纯的畏惧,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至少,她教的东西,看起来是真有用的。
王大锤拖着酸疼的身体回到自己屋里,看着窗外西沉的落,心里五味杂陈。赤练的到来,确实给黑马帮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这变化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和“生命危险”。但不可否认,她正在用她的方式,迅速地、强硬地改造着这支散漫的队伍。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滴咕着,打开系统界面。
声望值在缓慢增长,从临江镇事件前的105点,涨到了128点。看来赤练的“特训”和带来的改变,也在潜移默化地提升黑马帮的“专业性”和声望?
“红线千结”任务进度,还是15%,没动。
“唉,任重道远啊……”王大锤叹了口气,铺开纸,开始据今天观察到的情况,调整他的人员排班表和训练计划,试图将赤练的“特训”与他原有的“绩效考核”结合起来,看看能不能搞出一套更高效的“黑马帮战斗力提升方案”。
夜色渐深。西院厢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赤练似乎也在写着或画着什么。
黑马帮的夜晚,第一次没有了往的喧嚣和早早响起的鼾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略带紧张的宁静。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瘦马,正在被某种强大的外力,强行唤醒筋骨,准备踏上一条未知的、或许充满荆棘、但也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那位红衣的圣女,正支着下巴,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南疆的十万大山?是临江镇寒潭边的剑光?还是……凌云山上,那抹清冷的白色身影?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地图,那是王大锤之前画的“黑马帮周边势力与驿路分布图”。她的目光,在其中几个点上,微微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