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白色轿车又停在了厂门口。
和上次一样。
车净,人也净。
厂区门口还是那样,地面有积水,墙皮起了点碱,门卫室的玻璃上还贴着去年没撕净的春联。唯一不一样的是,车间里有声音。
切割机的火花声。
气动扳手的“哒哒”声。
还有叉车倒车时那种短促的蜂鸣。
上次银行的人来时,这个厂像一口没烧起来的锅,温吞、沉、带着一种明显的停滞感。
这次,至少它在转。
老张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来了,转头就往办公室喊了一声:
“来了。”
小刘从电脑前抬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排产表,又看了一眼银行账户页面,声音明显没上次那么虚:
“让他们进吧。”
林川从车间里出来,袖口还卷着,手上有点机油。
他没特意去洗。
只在抹布上擦了一下,就往办公室走。
银行那一男一女还是上次那两个人。
男的姓周,女的姓徐。
这次进门之后,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打开文件,而是先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
车间门开着,里面两台正在做的法国订单架子很显眼,边上还贴着白纸标签。
LUC / FRANCE / 2 UNITS
周经理看到了。
眼神停了一秒。
然后才坐下。
“林先生。”
他开口,语气还是很平,但没有上次那种“这是最后一次确认”的冷硬。
“我们来做个回访。”
“顺便看一下你上次提到的出口订单进展。”
林川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提前邀功。
小刘把准备好的几份材料递过去。
Pierre那台机器的预付款到账记录、Luc两台的合同和预付款截图、最近一个月的银行流水、排产计划、出口单据复印件。
资料不算漂亮。
但齐。
周经理先看到账记录,再看合同,最后翻到流水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笔3300美金,是两台订单的预付款?”
“对。”
“已经到账了?”
“到了。”
“Pierre那一台,尾款呢?”
“按节点走,还没全部到。”
周经理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一时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
上一次,他们坐在这里,谈的是“资产处置”。
这一次,谈的是“订单进度”。
主题变了,空气自然也不一样。
徐经理看完一份合同,抬头问:
“这两台,毛利大概有多少?”
这个问题一出来,小刘先紧张了一下。
以前他们最怕别人问利润。
因为以前的利润是虚的,账面看着有,问题一出就全没了。
林川却很直接:
“单台毛利九百美金左右。”
“按现在配置和工艺,算得出来。”
“不是样机价格。”
周经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在看一个还不肯认输的人。
这次,是在判断——
你是不是已经真的找到路了。
“你们现在的产品,和上次比,变化挺大?”
周经理问。
“嗯。”
“主要是质量提升,还是市场方向调整?”
“先把产品做对,再卖欧洲。”
这句话一出来,周经理没接。
他只是把资料重新理了一下,放回桌上。
然后说:
“方便去车间看看吗?”
“可以。”
一行人从办公室出来,往车间走。
几个工人看见银行的人,动作都不自觉放慢了一点。
不是心虚。
是本能。
制造业的人,对穿衬衫拿文件夹的,总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周经理先看了那两台法国订单。
没上手,只是绕着走了一圈。
“这是准备发法国的?”
“对。”
“和之前那台一样?”
“同型号,但标准更高一点。”
“已经成体系了?”
“还谈不上体系。”
林川说,“但现在知道问题在哪,也知道该怎么改。”
这句话很像一句实话。
没有把自己说得多厉害。
反而更可信。
徐经理走到一旁的老库存边上,看了看那些旧型号机器,又回头看前面的两台新订单。
差别其实很明显。
旧机器一眼就有种“能用就行”的粗糙感。
新机器哪怕还没装完,线束、布局、标签这些细节也更规整。
不是豪华。
是收住了。
银行的人不懂挖机,但他们懂一个很朴素的判断——
愿意把细节做到这一步的厂,至少不是在混子。
看完之后,周经理站在车间门口,说了一句:
“和上次来,确实不一样。”
老张就在不远处,听见了,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被夸。
而是终于有人承认:这地方不是一口死井了。
回到办公室,周经理没有再提“资产处置”。
只说:
“按照目前情况,我们可以先继续观察。”
“短期内,不启动强制流程。”
“但你们后面几笔订单和回款,还是很关键。”
这话不算宽松。
可和上次比,已经是完全两回事。
小刘听完,后背都松了一下。
林川点头:“明白。”
周经理合上文件,起身前又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说,一周内拿订单。”
“我当时觉得不现实。”
“现在看,你至少不是在赌。”
“是在做一件事。”
他说完,没再多停,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里面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小刘才吐出一口气:
“这算……过了一关?”
林川说:
“算缓了一口气。”
不是翻盘。
但至少,刀没有立刻落下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