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改了我的志愿填报密码？”
她头都没抬，手里的针走得飞快。”我改了。”
“你把北大改成什么了？”
“师范。本省的师范大学。”
毛衣针的声音，细密、规律，像某种计时器。
“师范好，”她说，”免学费，每个月还有六百块补贴。毕业包分配，回来就能当老师。你弟明年高考，家里存款一共八万三，供不起两个人同时在外面读书。”
“北大有助学金。有助学贷款。我可以自己——”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什么？师范出来稳稳当当的，将来找对象也好找。”
“我的分数，我的人生。”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妈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我生的。密码我改了，填了师范。你好好听话。”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我回到房间。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志愿填报的原始密码条——报名时学校发的那张纸条，上面印着初始密码。系统有密码重置功能，用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就能重置。准考证号我记得。身份证号我也记得。
二十分钟后，我重新登录系统，把师范改回了北大计算机。新密码设成了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乱码，十六位，大小写加符号。我把它抄在一张纸上，折起来塞在鞋垫底下。
保存。截图。退出。清除浏览器记录。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
师范。
密码又被改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XX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几个字。汉语言文学。她连专业都帮我选好了。师范加汉语言——毕业当语文老师，稳定，体面，离家近。
这是她替我安排的人生。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你挣扎了一下，手被打掉了。你又挣扎了一下，手又被打掉了。
第三次，我用身份证号重置了密码。改回北大。这次我没有截图，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只是改完之后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等。
等到傍晚。
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和一网线。
“把你的身份证给我。”
“身份证在我钱包里——”
她径直走到我书桌旁，拉开抽屉，翻出我的钱包。拉链拉开，身份证抽出来，揣进她围裙口袋里。
“妈——”
“WiFi密码我改了。路由器在我房间里。电脑也搬过去。”
她叫了爸来。爸沉默着把我那台联想笔记本抱走了，电源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全程他没看我一眼。
妈站在门口，说了那句话。
“你是姐姐，让让弟弟怎么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了一块的书桌前。桌上还有笔记本压出来的一圈灰印子。风扇转着，蝉在窗外叫。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
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703分。全省第12。清北招生办打了电话。我改了三次志愿，被改回来三次。身份证被拿走了。电脑被拿走了。WiFi被断了。
我想起十八年来所有忍过的事。省掉的课外班。二手的教辅。穿了三年的校服。弟弟两千六的游戏机。每一次”你是姐姐”。
我一直告诉自己，妈是为了这个家，我再坚持坚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