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十几名刑司死士,早已被这非人的手段吓得肝胆俱裂。他们想要逃,却发现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泥沼,一股巨力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赵太一转过头,看向那些满脸惊恐的手。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陪葬吧。”
他手中的太初剑,终于挥出了这一世的第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有的,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横贯山门的黑色虚空裂缝。
那一束光,仿佛从远古劈砍而来,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十几名精锐的腰际。
时间,在那一刻恢复了流动。
“噗——噗——噗——”
一连串整齐的闷响声响起。
那十几名能够让江湖中小门派一夜灭门的刑司高手,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没完成,身体便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切口平整如镜,甚至连半滴血都没有流出。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生命力、精气神,乃至连存在的痕迹,都被那一剑中蕴含的“寂灭”之意彻底抹除。
唯有连晋,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被那金色的火焰包裹着,在无声的惨嚎中,神魂被活生生地炼制成了一盏长明灯。
“这盏灯,就摆在师尊的门前,照着那些师兄们回家的路。”
赵太一收起长剑,那一身冲天的意,在瞬息之间消失得净净。
他依然是那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小道士。
只是,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金色的余晖,却昭示着这大秦帝国的苍穹,从今起,要易主了。
天空中,原本倾盆而下的雨,在落入白云山范围的一刹那,竟诡异地化作了漫天的白霜。
赵太一重新走到元阳真人面前,将那枚沾血的掌门扳指轻轻拿在手中。
“师尊,白云观没亡。”
他抬起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
在那里,一股浓郁的紫薇龙气正因为此处的变故而剧烈摇晃。
赵太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冷冽的弧度。
“魏冉,你该庆幸,我还没打算这么快让你死。”
“因为,漫长的绝望,才刚刚开始。”
此时,远在数十里外的咸阳相国府,魏冉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死死捂住口,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在白云山后山的禁地深处,那扇关闭了千年的石门,竟在那太初剑鸣的回响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白云山的风,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凝固了。
残阳如血,将那满地的狼藉映照得凄艳夺目。适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虽然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紫色电弧仍在焦黑的泥土上跳跃,发出嗞嗞的声响。
元阳真人躺在石阶上,口的血迹已经涸成了暗紫色,那柄毒剑留下的死气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蛇,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啃噬着最后的一点生机。他的脸色近乎透明,唯有那一双浑浊的眼,在看到赵太一的时候,迸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异彩。
“师尊……”
李青蔓跪在旁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想伸手去扶,却又怕触动了元阳真人那几近破碎的身躯。柳乘风、花青莲,还有仅存的几名内门弟子,皆是浑身浴血,凄然而立。
方才赵太一那一指震慑三千军的神迹,本该让他们欢呼雀跃,可此时此刻,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恩师,众人的心头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赵太一缓步走上石阶。他的步履很轻,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庞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这不再是那个在藏书阁里躲了四年的小师弟,而是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凡尘的真仙。
“太一……过来。”
元阳真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枯叶落地,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赵太一俯身,轻轻握住了元阳真人那只枯槁的手。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他体内的《玉清仙法》便顺着经脉想要渡过去一丝仙元,以此强行锁住元阳真人的神魂。
“不必了……孩子。”
元阳真人微笑着摇了摇头,那只手用了些力气,止住了赵太一的动作。他活了九十多岁,这一辈子的修行虽然没入仙途,但那份看透生死的豁达,却早已入骨。
“老道这命数……天定。你强行逆天,只会……只会折了你自己的气运。这人间……还指望着你呢。”
元阳真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下都带着破碎的脏腑碎片,但他却强撑着不肯闭眼。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却透着岁月沧桑感的翡翠扳指。
那扳指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那是白云观历代掌门的信物,也是这整座宗门的脊梁。
“众弟子听令!”
元阳真人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气力,声音竟在那一瞬间传遍了整座白云山。
柳乘风等人神色一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沉重。
“白云观……第一百二十七代掌门元阳,今……今传位于关门弟子赵太一。自今起,白云观上下,见此扳指,如见道祖。若有抗命者……神人共戮!”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柳乘风愣住了,李青蔓也止住了哭泣,满眼惊愕地看着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白云观历来传位,皆是传长不传幼,传贤不传隐。赵太一虽然方才展现出了震古烁今的修为,但他毕竟才十六岁,入门最晚,平里更是只知道读书。在众弟子心中,他更像是一个需要被羽翼呵护的雏鸟。
然而,看着元阳真人那决绝的眼神,柳乘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哀恸与震惊,对着赵太一重重叩首:
“弟子柳乘风,叩见掌门!”
“弟子李青蔓,叩见掌门!”
“弟子花青莲,叩见掌门!”
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中,赵太一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带着体温的扳指。
那一刻,他感应到一股古老而雄浑的气息顺着扳指涌入体内,那是白云观千年以来积攒的一丝宗门气运。
赵太一低头看着手中的扳指,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他本是十世至尊,这一世本想平平淡淡地走完百岁长生之路,却不曾想,这命运的因果,终究还是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
“你们……都退下吧。”
元阳真人挥了挥手,眼神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柳乘风,带人……去守住山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藏书阁半步。”
“师尊!”李青蔓还想说什么,却被柳乘风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柳乘风看出了元阳真人有临终遗言要避开众人,他红着眼眶,最后看了一眼那白衣少年,拉着众人默默退入云雾之中。
山顶,很快便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少。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乱了元阳真人稀疏的花白头发。
“太一……你,是不是在怪师父?”
元阳真人看着赵太一,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不再是掌门对弟子的严厉,更像是一个迟暮的老父在看着初长成的儿子。
赵太一沉默片刻,缓缓坐到元阳身边,将他的头轻轻搁在自己的膝上,淡淡道:“师尊想给,弟子便接。这白云观,只要我在,便不会亡。”
“好,好,有你这句话,老道便是入那幽冥地府,也能挺直腰杆了。”
元阳真人欣慰地笑着,突然,他神色一肃,那原本微弱的气息竟然诡异地变得凝练起来。这是最后的秘法,强行燃烧残存的神魂,只为接下来的话。
“太一,你可知……十六年前,魏少夫为什么要拼死把你送上这白云山?”
赵太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少夫。
这个名字,他已经十六年没有听到了。但在他觉醒的第一世记忆里,那是他这一世最深刻的一道痕迹。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抱着襁褓中的他,在暴风雨中奔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白云山脚下的乱石丛中。
“当年,魏相魏冉,血洗咸阳王城。”
元阳真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死死盯着赵太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人都以为,当今秦王的兄长、那位英年早逝的秦武王嬴荡,是因为举鼎绝膑而亡。可谁又知道,那鼎……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赵太一没有说话,但他的周身,一股无形的机已经开始缓缓弥漫。
“武王暴毙,魏冉勾结楚系势力,在宫中大开戒。他要扶持年幼的嬴稷上位,好让他自己把持朝政,成为这大秦真正的太上皇。可他万万没想到,武王的宠妃魏氏,在临死前产下了一名遗腹子。”
元阳真人的手死死抓着赵太一的袖口,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那个孩子,生而异象,百鸟朝鸣。魏冉怕了,他怕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他派出了刑司所有的精英,要将你这个‘孽种’扼在摇篮里。”
“魏少夫是武王的近身侍卫,他带着你,从血海里出了一条生路。他上山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他求我,求我保住大秦最后的血脉……”
元阳真人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太一啊,你不是什么弃婴,你是大秦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的是赢氏一脉最尊贵的血!”
赵太一低着头,看着指尖那枚碧绿的扳指。
他的表情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元阳真人都感到了一丝恐惧。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没有年少轻狂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正如他之前所说,他经历了九世轮回,什么王权富贵、什么江山社稷,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唯独“母之仇”和“灭门之恨”,在这第十世的因果里,扎得极深。
“魏冉……”
赵太一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刹那间,整座白云山的灵气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竟在天空中汇聚成了一尊巨大无比的麒麟虚影,对着咸阳城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元阳真人感受着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眼中闪过一抹苦涩的神采:“太一,老道原本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当个小道士,在这山里读一辈子的书。可魏冉的人……他们不放过你。今天季山水敢带兵围山,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这白云山的清净,保不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去吧……孩子。去咸阳,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大秦的江山……太脏了,需要你这柄剑,去清一清……”
话音未落,元阳真人的手,无力地垂在了石阶上。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赵太一那张冷峻如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