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星台盟约定下,三时光,在庶务院单调重复的劳作与云烬隐秘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表面看来,一切如旧。孙管事依旧板着那张三角脸,分派着不完的杂活;陈老拐的咳声夜夜准时响起;赵虎劈柴的闷响回荡在清晨;水生和石墩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底层,为云烬留意着那些风吹草动。
但关隘的空气里,分明多了些什么。
巡夜的队伍明显增加了批次,火把的光在夜雾中游弋得更加频繁,脚步声中透着紧绷。听风堂所在的区域,出入的生面孔多了起来,有风尘仆仆的信使,有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武者,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位身着其他神族特色服饰的身影匆匆而过。关墙上,练的呼喝声比往更加嘹亮急促,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
云烬的伤势,在月华丹和持续炼化“本源雷精”的双重作用下,已好了七七八八。左肩伤口只余淡淡红痕,右臂活动如常,内腑沉疴尽去。更重要的是,体内沉积的“本源雷精”已被他炼化近半,不仅修为稳固在了“通脉境”巅峰,隐隐触及“聚灵境”门槛,对雷霆之力的掌控也初窥门径。丹田内,灰白气旋旋转愈发沉凝,中心那抹紫色电芒壮大了一丝,与气旋本身交融得更加紧密,形成一种混沌中孕育雷霆的奇异景象。
《霆霓秘录》基础篇的“引雷淬元”之法他已运转纯熟,甚至开始尝试最简单的雷法手印与灵力外放技巧,虽威力尚弱,且需借助体内雷精为引,但已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凡夫。那式“不屈雷印”的残缺意境,也被他反复揣摩,虽不敢轻易尝试,但其决绝惨烈的“意”,已悄然融入他的气质之中,使他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芒。
水生和石墩带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关内气氛的异常。
“云哥,孙管事这两天往听风堂后头那个小院跑得更勤了,有一次我远远瞧见,院里出来个穿黑斗篷的,个子挺高,孙管事对着他点头哈腰的。”水生一边帮云烬将晒好的药材收进箩筐,一边低声说。关内储备药材,也是庶务院的活计之一。
黑斗篷?云烬想起月清霜所言“阴影”,以及那夜袭自己的黑衣人。会是同伙吗?
“还有,阵眼那边这几天跟疯了一样,天天要人搬运东西,不光是‘镇灵砂’,还有些黑乎乎的、味道刺鼻的矿石,和封在铅盒里、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押送的都是听风堂的心腹,生人勿近。”石墩补充道,他如今在仓库帮忙,消息更灵通,“我偷听到管仓库的老刘头嘟囔,说这些东西消耗得太快,不合常理,怕是要出大事……”
消耗异常?云烬心中警铃大作。封界碑压力增大,需要更多资源加固是情理之中,但“不合常理”的快速消耗,恐怕就不仅仅是加固那么简单了。月清霜提及的“祭品”,风无痕密谈中的“时机将至”,难道与这异常的物资消耗有关?
“另外,”水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第七烽火台塌陷那块地方,昨天彻底被封死了,还加了岗哨。但我听一个昨晚喝多了的守卒说,封之前,有人从里面清出不少……新鲜的血迹和碎布,不像野兽的。”
血迹和碎布?是黑衣人或其同党留下的?他们果然通过其他通道进出遗迹!那处塌陷,恐怕就是他们紧急撤离或灭口时造成的!这证实了遗迹存在其他出入口,也说明“阴影”对遗迹的了解,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这些信息,云烬都通过“月胧佩”简单地传递给了月清霜。玉佩传讯距离有限,且需消耗微弱灵力,无法长篇大论,只能传递关键词语。月清霜的回讯同样简短,确认了她也在暗中调查,并提醒云烬,星神族的车队已抵达百里外的“落星驿”,不将入关,届时关内必有正式迎接,各方视线汇聚,让他务必谨慎。
星见,终于要来了。
这午后,云烬被孙管事指派,与另一名杂役老吴头一起,送一批新裱糊好的文书去听风堂。这活计轻松,算是孙管事对他“伤后”的“照顾”,但云烬心中清楚,这或许也是一次试探,或者,是孙管事想借他之眼,传递或观察什么。
听风堂内,气氛比庶务院肃穆得多。身着淡青色劲装的风神族子弟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凝重。低阶文吏们伏案疾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焦虑。
云烬低着头,捧着文书,跟在老吴头身后,穿过前院,走向存放文书的偏厅。经过一处回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中庭方向,风无痕正与一名身着火红劲装的少女站立交谈。那少女正是前几在校场见过的炎灵儿,此刻她似乎正不满地说着什么,风无痕则微微蹙眉,耐心解释。
“……我不管!那家伙肯定藏在这关里!本姑娘感应得到,那股讨厌又……有点意思的雷味儿!”炎灵儿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娇蛮与笃定,顺着风飘来一丝。
风无痕无奈道:“炎姑娘,关内人员复杂,或许是你感应有误。再者,即便真有身怀异样雷法之人,也需按规矩查访,不可肆意……”
“规矩规矩!你们风神族就是规矩多!”炎灵儿不耐地摆手,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狐疑地朝着云烬和老吴头走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云烬心头一跳,立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体内那丝雷霆之力蛰伏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恭顺的杂役神情,捧着文书,目不斜视地从回廊尽头拐进了偏厅。
炎灵儿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回廊处停留了一瞬,撇撇嘴,又转回头对风无痕道:“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我自己找!反正那‘震雷试炼’不是要开了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说完,也不等风无痕回答,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风无痕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随即神色恢复冷峻,对身旁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领命匆匆而去。风无痕的目光,似乎也若有若无地朝着偏厅方向扫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云烬在偏厅交卸了文书,领了回执,与老吴头默默退出听风堂。心中却波澜微起。炎灵儿竟然能模糊感应到他体内炼化的雷霆之力?虽然似乎很微弱,且被她误认为是“讨厌又有点意思的雷味儿”,但这无疑是个危险信号。火神族对火焰与能量感应敏锐,此女身份特殊,直觉惊人,需加倍小心。她提及的“震雷试炼”,看来也即将成为关内焦点。
返回庶务院的路上,经过一段僻静的巷道时,走在前面的老吴头忽然慢下脚步,左右张望一下,见四下无人,转头对云烬压低声音道:“云小子,孙管事……让我给你带句话。”
云烬目光一凝,停下脚步:“什么话?”
老吴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底层小人物的惶恐与挣扎,低声道:“孙管事说……‘阵眼西三库,寅时三刻,货讫人清。’让你……让你把这话,告诉该告诉的人。”说完,他不敢再看云烬,加快脚步,匆匆走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阵眼西三库,寅时三刻,货讫人清。
云烬站在原地,咀嚼着这没头没尾的十二个字。是孙管事在向他背后的“月清霜”传递消息?还是“阴影”势力通过孙管事,在向某个“该告诉的人”下达指令?亦或,这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月清霜的陷阱?
无论哪种,这消息都至关重要。阵眼西三库,显然是存放“加固材料”或者那些“黑矿石”、“铅盒”的地方。“寅时三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货讫人清”,意味着货物交接完毕,人员撤离清理现场。
这是“阴影”势力接收或转运关键物资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孙管事为何要冒风险通过他传递?是迫于月清霜的压力?还是“阴影”内部的指令传递出现了问题,需要借助他这个“不起眼”的杂役?又或者,孙管事自己,也感到了不安,在暗中向可能制衡“阴影”的势力(月清霜)示警?
云烬不再停留,快速回到庶务院自己那间土屋,关上门,立刻通过“月胧佩”将这句暗语传递了出去。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如何应对,需看月清霜的决断。
夜幕降临,关隘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更添几分压抑和神秘。今夜风格外大,卷着雾气,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关墙外哭泣。
子时前后,云烬正在榻上静坐,搬运周天,炼化最后一点“本源雷精”,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源自冥皇烙印深处、对某种“大恐怖”、“大破灭”气息的本能悸动!几乎在同一时间,怀中那枚黑色玉牌(族徽)骤然变得滚烫,剧烈震颤起来!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整个关隘,不,是整个大地,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土屋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屋顶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龙翻身了?!”
“冥渊!是冥渊裂缝!”
外面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哭喊、怒吼、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云烬跃身下地,冲到窗边,只见关墙方向,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暗红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光柱,混杂着漆黑的魔气,自葬骨漠深处冲天而起,直贯苍穹!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诡谲的暗红!哪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暴戾、吞噬一切的恐怖意志!
冥渊裂缝,异变了!而且,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信!
几乎在光柱冲起的瞬间,关墙各处,急促凄厉的警号声撕破夜空,疯狂响起!无数火把亮起,如同被惊动的蜂巢,人影憧憧,向关墙涌去!
“所有士卒,上关墙!快!”
“阵眼!加固阵眼!灵力输入不能停!”
“开启所有防御阵法!快!”
风无痕的怒吼声,透过混乱的声浪隐约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而更让云烬心神紧绷的是,在那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深处,他仿佛“看”到,一双巨大无比、冰冷无情、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眼睛”,缓缓睁开,漠然地“扫”过了关隘,扫过了这蝼蚁般的生灵聚集之地,然后,目光似乎……在他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
虽然没有实质的视线,但那种被至高无上的、超越凡俗理解的恐怖存在“注视”的感觉,让云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灵魂都在战栗!
是它!冥渊深处的那位“主宰”!骸骨冥皇警示过的“祂”!昨夜震雷试炼幻境结尾,那道扫过的神念,此刻,以如此狂暴、如此直观的方式,再次降临!而且,似乎对他这个“变数”,产生了更明确的“兴趣”!
危机,以最猛烈、最直接的方式,悍然降临!
雾,锁住了重关。而关外,是无边的黑暗与咆哮的深渊。
云烬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平静的子,彻底结束了。从这一刻起,他将被卷入这场席卷关隘、关乎存亡的惊涛骇浪之中,再无退路。
他摸出“月胧佩”,输入灵力。玉佩微热,传来月清霜简短急促的讯息:“异变骤起,计划提前。寅时之约,恐生大变。伺机而动,保全自身。”
寅时之约……阵眼西三库……
云烬望向关墙方向那映红天际的暗红光柱,又望向听风堂,再望向庶务院孙管事那间此刻必定也亮起灯的房间,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浪而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