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阵前列,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千夫长巢盖、闾长杨瑞、侯伯等人肃立其间,滕虎与沈正亦在武卒行列之中——沈正已升作什长,滕虎则领了属长之职,统辖五十人。
更有当初随他入秦军阵心、侥幸生还的百余名勇士,如今也都编入了他的麾下。
辰君临目光缓缓扫过,朝着这两千余名将士淡然一笑:“幸甚,我还活着,且成了魏军一名校尉。
而你们——有曾随我闯入虎、同生共死的旧部,也有新近投效的热血儿郎,皆是好汉子。
不论诸位昔隶属哪营哪队,也不问从军前是何出身,自今起,便是我辰君临左营部属。
我会将你们尽数锤炼成真正的战士,百战之卒,能以一当百,纵横沙场。
往后不论与哪国敌军交锋,我等必当勇猛无畏,斩敌建功!”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两千多人的呼喝骤然炸响,如水般汹涌澎湃。
辰君临抬手虚按,继续道:“自明起,除却常阵型练、骑射搏之外,我另会增设体能砥砺,并传授一套基础拳法与剑术。
我要将你们练成全魏最精锐的武卒!”
“遵命——遵命——”
“甚好。
今我先传诸位一套锤炼筋骨的功夫,名曰《少林拳法》,强体固本。
只要用心习练,不拳脚功夫必有进益。
此刻我先讲授几句口诀与起手式,回去后各自揣摩。
明黎明,全军开始演武。”
辰君临思忖再三,仍觉少林拳法最宜作为三军基。
沙场争锋,非比江湖缠斗,往往数招之内便决生死。
寻常武技花巧太多,不及此拳朴实刚猛。
士卒拳脚底子扎实了,再配以战阵冲,大军交战之时威力方能倍增。
此套长拳全称“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
,亦称“太祖拳”
。
昔年宋太祖赵匡胤结束游侠生涯、投身行伍之后,为训砺士卒,融汇平生所学,并结合兵卒战场搏的实战经验,创编成这三十二势拳法。
后来赵匡胤时运骤起, ** ,成了大宋开国君主。
昔旧部自觉身份不同,遂在民间传授这套拳法,并冠以“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
之名。
宋初少林寺住持福居禅师为光少林武学,曾广邀天下十八家武林高手入寺切磋。
宋太祖长拳正是其中一家。
后福居禅师博采众长,编纂《少林拳谱》,少林拳法由此渐成体系。
这些记载见于华夏民间国术传承,并非武侠话本中那般玄奇缥缈。
校场上,两千甲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辰君临身上。
这位年轻的校尉要亲自传授武艺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人人眼中都闪着好奇与期待的光。
晨雾尚未散尽,辰君临已立在将台前,声如洪钟:“预备势——两脚并拢,目视前方,双拳收于腰侧,拳心向上……”
他一边喝令,一边演示,动作净利落。”脸向左转,目视左方。
接下来是第一式:马步双劈拳。”
“拗弓步冲拳……蹬腿冲拳……弓步穿手推掌……”
辰君临从最基础的架势教起,带着全军演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每个人额角都沁出汗珠,才令他们自行揣摩。
随后,他召来所有伍长以上的头领,约六七十人,又逐一纠正拳路,细细讲解发力关窍。
天色渐暗时,他布置了次晨训的章程,方宣布解散。
千夫长巢盖上前一步,抱拳道:“校尉身怀绝技,后必成大将,前程远大。”
他虽也通晓些战场搏之术,却多是生死间摸索出的野路子,若真与江湖中人交手,只怕撑不过十招。
辰君临这套拳法却体系严整,招招透着深意。
辰君临摆手道:“早年随一位师父学过几式,本只为。
可自前次负伤,我便想通了——武艺能护人,亦能伤人。
与其留手待毙,不如倾力而出,在沙场上挣个生死。
望诸位勤加习练,将来战场上,多一分本事,便多一线生机。”
他语气恳切,虽半是托辞,却令在场众人动容,纷纷肃然应诺。
***
翌破晓,天色未明,校场已聚满两千甲士。
其他营盘尚在沉睡,此处却已盔甲齐整,刀戟林立。
今是新拳法开练之,而带领他们的又是近来军中声名鹊起的辰君临,每个人脸上都掩不住兴奋。
辰君临换上一身赤色武服,外罩精钢鳞甲,甲片在曦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淡芒。
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褪去了文士的温雅,添上几分沙场的锐气。
薄雾氤氲中,两千道目光灼灼投来。
辰君临提气喝道:“众将士听令!无论尔等昔是屠户、佃农,还是奴籍出身——既入行伍,便是军人!沙场之上,畏死者往往先亡,豁出性命者反能挣出生路。
从今起,我要将你们练成军中锋镝,人人皆能以一当十。
有没有这份胆气?”
“有!”
吼声震散晨雾。
“好!今首训,便是打磨筋骨。
一切拳脚剑术,基皆在体魄。
气力绵长,方能久战不疲。”
他扬手指向远山,“先跑十里,至山谷口折返。
滕虎、沈正领队——出发!”
两支人马如脱闸洪流,踏起烟尘,奔向雾霭深处的山麓。
两千名兵卒的练从负重疾行开始。
当沉重的甲胄压上肩头,当长戈与盾牌在手中攥紧,这支队伍便如一条负重的长龙,朝着谷口的方向蜿蜒奔去。
未至半程,不少新编入营的轻甲士卒已气息粗重,步履踉跄,额角的汗混着尘土滚落。
辰君临立在坡上,目光扫过这支参差不齐的队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却又在看见另一部分士卒时舒展开来——那约莫六百人,即便在这样的奔袭下,面色依旧沉静如铁,呼吸不乱分毫。
那是魏国真正的武卒,是能披三重甲、挽强弩、负三粮,一疾行百里的精锐。
他们站在这营中,便如礁石立于浅滩。
回到校场空阔处,辰君临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格外清晰:“自今始,十里负重奔行是每晨课。
此后还有卧虎功百次,深蹲跃百回,更有诸般锤炼筋骨的法门。
这一切,不为折磨尔等,只为让诸位多一分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本钱,多一分斩将夺旗的力气。
功名爵禄,从来不是天生注定!是握在你自己手里的戈矛去搏出来的!在我麾下,只认悍勇与军功,不看出身贵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像一颗火种,掷进了涸的柴堆。
场中士卒,无论是来自国中的自由民,还是出身佃户雇农,甚或曾是奴籍者,膛里那点几乎被乱世磨灭的热望,竟被这话语悄然点燃。
在这岁岁征伐、十人九亡的年月,这点热望便是活下去的另一种凭依。
“好!”
不知是谁先低吼出声,随即应和之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滚烫的声浪。
在这战国之世,一声“好”
字,便是最直白的肺腑共鸣。
辰君临不再多言,转而拉开架势。”今传少林长拳第四至第六式。
每式八招,每招藏十四种变化。
记牢,练熟,将招式化为筋骨的本能。
若能苦修一年,凭此拳法,纵使空手,亦能直面十名持械之敌。”
他一边拆解口诀与动作,一边令各伍长、什长出列领。
顷刻间,两千余人的呼喝声与拳脚破风声,便充满了这片谷地。
待到头升高,队伍被带回大军校场时,左路军其他各营的兵卒也早已列成方阵,戈矛如林,演起战阵与搏之术了。
晨光初透,校场边缘的尘土尚未落定。
辰君临吩咐巢盖与岳擎两位千夫长继续督导阵型演练,自己则整了整衣甲,准备前往中郎将营帐例行点卯。
校尉之职虽不算低,但头上毕竟还压着都尉、中郎将数层官阶,每的禀报总是少不了的。
刚穿过校场旁侧那条被马蹄踏得发硬的小径,身后便传来一声粗嘎的喝问:
“你就是辰君临?”
辰君临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三名同样身着校尉铠甲的壮年男子正朝他走来,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
三人面色皆不善,尤其为首那人,目光如钩,直直钉在他脸上。
“正是在下。”
辰君临语气平静,“不知三位同袍有何指教?”
“谁与你是同袍?”
那人嗤笑一声,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听说你只带了三百人,钻了秦军的空子,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擒了对方主帅——反倒误了董将军合围的大计,只顾着自己挣功劳,害得全军战略落空。
如今倒有脸在这儿摆威风?”
辰君临眉头微微蹙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懂;立了功难免招人嫉恨,他也早有预料。
却没想到有人能颠倒黑白至此,竟将一场险中求胜的突袭,说成贻误军机的罪过。
“三位是何人?”
辰君临声音沉了下去,“我的行动自有董将军裁断,何时轮到旁人妄议?”
“我乃左营徐少卿将军麾下,冯烨中郎将帐前校尉史殿弘。”
那人昂首报出名号,左右二人随之冷笑,“这两位是吕刚、罗浪。
我们都是在魏武卒中实打实挣了两年校尉、三年千夫长的资历,凭的是真刀 ** 的本事。
你一个病怏怏的竖子,凭什么与我们平起平坐?还独领两营人马——简直是糟蹋名额!”
“编制是董将军所定。”
辰君临不愿多费唇舌,“若有异议,不妨直接禀报将军。
恕不奉陪。”
他转身欲走。
军中派系错综,他虽初来乍到,却也隐约知晓:主帅董祉岐麾下,有忠于魏王的中间派,有依附太子的势力,还有三皇子一脉的耳目。
此时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站住!”
一声厉喝自身后炸开,是那个叫吕刚的校尉,“搬出董将军就想搪塞?今撇开官职,你敢不敢上校武场,与我们比划比划?刀剑拳脚任你挑!输了就自己滚蛋,辞去校尉之职——敢吗?”
辰君临背对着他们,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知死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紧绷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单打独斗,还是三位……一起上?”
辰君临话音落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史殿弘、吕刚、罗浪三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这三人皆是魏国“国人”
出身,自幼习练拳脚,又在行伍中摸爬滚打多年,才挣得这校尉之职,心底里向来瞧不起辰君临这般无籍的庶民乃至奴仆。
“国人”
居于城郭之内,与郊野的“庶人”
、“鄙人”
截然有别。
在昔年春秋,兵车驰骋疆场,一 ** 力常以“乘”
计,每乘战车配三十甲士,千乘之国亦不过三万之众。
彼时征战,乃是“国人”
之责,野人奴隶尚无执戈之权。
及至战国,烽烟四起,列国兵员暴增,秦楚带甲百万,其余五雄亦各拥数十万之师——昔被隔绝在战场之外的野鄙之民,乃至更低贱者,如今也被驱入了这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