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安澜盯着面前那叠资料，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这在她身上是极罕见的事——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女县长向来雷厉风行，最烦拖泥带水。
可今天，她破天荒地犹豫了。
资料摊开在桌上，厚厚一摞。
每一页她都翻了不止一遍。
倒不是说证据不充分、证据链不完整——恰恰相反，问题就出在，资料太齐全了。
只要她下定决心查，县里的经济支柱之二——西门地产、西门能源，就会轰然垮塌。
西门述、西门朗父子锒铛入狱。
还有那些与西门家有关联的官员，该处分的处分，该免职的免职。
明年换届，万书记就要去市人大。
如果不出意外，她可以顺利接替。
可现在选择跟西门家斗起来，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万书记在阳县待了八年，跟西门愈共事过。就算她下定决心要查，万书记都不一定同意。
更何况，真要彻查的话，丁副市长那里怎么交代？
安澜揉了揉眉心，抬起头。
“那个孟德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对面的俞婉如略一沉吟：“大概是有的。”
孟德给资料的时候，她瞥见他包里还有一个档案袋，U盘也不止一个。
安澜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你说，暂时先将西门朗送进去，后续的再慢慢查，一年以后给他个结果——他会同意吗？”
她看过孟德快音上的视频。那几条她都刷到了，也看了评论区的风向。
以一己之力对上一个盘踞阳县多年的土霸王，还能精准打在对方七寸上，一般人可做不到。
了不得。
俞婉如大概明白了县长的意思。
她想了想，道：“我听他说，西门媛出面许诺新能源副总、钱任他提，被他拒绝了。我回去，试着劝劝吧。”
“我等会儿去找万书记汇报，商量一下徐国良、陈金玉职位调动的事情。”安澜说着，轻轻敲了敲桌子，“这个意思，你也可以跟他提一下。”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听说他曾在滨海化工工作？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到绿源科技上班。我们县里也需要有个人跟绿源对接，他懂行，合适。”
“好的县长，我现在就回家。”
俞婉如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
指纹锁开锁声音响起。
孟德正跟沈清漪大眼瞪小眼呢，听到声音，转过头。
俞婉如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对。
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孟德一眼就看出，跟昨晚那种笃定的神情不一样。
“是不是事情有变故？”
俞婉如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人眼睛倒是毒。
她也不瞒着，把县长的意思和盘托出——先说西门朗，再说徐国良陈金玉的调动，最后提了绿源科技的事。
说完，她看着孟德，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
那些资料她都看过，她知道收集那些东西有多不容易。
换了是她，费这么大劲搞来的证据，被人说“慢慢查”，她未必能咽下这口气。
可谁料孟德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好。”
俞婉如张了张嘴，准备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一脸愕然：“你……同意了？”
旋即，她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不会是，要把那些资料公布到网上吧？”
“不会。”孟德笑了笑，目光坦诚，“在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会公布那些资料，也不会反映给上级纪检、税务等相关部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婉如，我信你，也信县政府。”
“绿源科技什么的还是算了，工作我会自己找。只要西门家不再招惹我、不再招惹静姝就好。其他的，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门儿清。
西门家盘踞阳县多年，深蒂固，上面能没人？
他孟德只是个普通失业人员，人家县长凭什么为了他把西门家往死里得罪？
现在做到这个样子，一是西门家对绿源科技出手，踩了县长的底线；二是他提供的证据确实够硬，足够撬动点什么。
对他来说，西门朗进去，就没人扰潘老师了——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
至于后面的事……
他有系统，未来接触到大人物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西门家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死磕？先不说能不能赢，万一把他们得狗急跳墙怎么办？
大师级综合格斗又不是不会死。
再说了，这样还能卖俞婉如一个人情。
何乐而不为？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俞婉如松了口气，看了看一旁气鼓鼓的沈清漪，面色郑重道：
“孟德，我欠你一个人情。”
“县长不同意彻查西门家？”沈清漪皱起眉，“西门家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不查他们？”
俞婉如噎了一下。
“不是不查，是缓查、细查、有计划的查。”她下意识糊弄道，“西门家就在阳县，跑不掉的。”
闺蜜都这样了，她不想让她再这份闲心。
就算西门家倒了又怎样？闺蜜的病又不会好起来。
“既然阳县查不了，那就找市里。市里不查找省里。”沈清漪盯着她，目光锐利，“不然被他们听到消息，出了问题谁负责？”
俞婉如心累。
自己这闺蜜，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真较起真来，比谁都难糊弄。
“就按县长说的查就好。”孟德接过话茬，看了潘静姝一眼，“西门朗什么时候抓？等他被抓了，我跟静姝就走。这儿毕竟不是我家了，老是住着，也不是个事。”
“孟德，你好不容易搜集到的资料，难道就这么算了？”沈清漪转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不了解这些当官的，他们惯用拖字诀。一拖，就没了。婉如就经常这样。”
她毫不犹豫背刺闺蜜。
俞婉如瞪大了眼睛。
她略显诧异地看了自家闺蜜一眼——
昨晚明明说“等着他后悔”“看他会不会给我哭坟”，怎么她才出去俩小时，就叛变了？
这俩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婉如，我信你。”
孟德摆摆手，阻止了沈清漪继续输出。
西门朗能进去，这波就不亏。
至于后面的，就看西门家怎么应对了。
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别再招惹他，那就不伤天和也不伤文和。
如果西门家还要搞小动作——
那就别怪他损天德不损孟德了。
大师级计算机技能，可不只是能查到这些。
他给俞婉如的，都是会计许帆查到的那些。
他手里，还有更猛的料。
“我这就回去跟县长汇报。”
俞婉如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自家闺蜜要怎么拆台。
俞婉如心很累。
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啊！
可孟德……他已经有新女朋友了！
我的傻闺蜜！
孩子丢了，知道找了；狼来了，知道跑了。
鞋磨破脚，知道小了；人没了，知道好了。
你早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