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不是声音。
那是气压。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扁,紧接着又被疯狂撕扯开来。虞知微只觉得耳膜像是被尖锐的钢穿,所有的听觉在一刹那被切断,只剩下耳膜里那种令人发疯的、尖锐的电流声。
“嗡——”
失重感接踵而至。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飓风中失控的枯叶,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向扑倒。
后背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坚硬的大理石地砖像是铁板一样撞击着她的脊椎骨,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殆尽。
紧接着,一具沉重、滚烫且带着血腥味的躯体覆盖在了她身上。
“别抬头。”
那个声音像是隔着深海的水层传来的,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虞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抬头。视野的边缘,她看到了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像钻石雨一样从天花板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地晶莹的粉尘。
档案室的防盗门在爆炸的冲击波下变形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火光。
原本死寂的黑暗档案室瞬间被般的红光吞噬。
火舌像贪婪的毒蛇,顺着密集架疯狂舔舐,那些封存着无数人秘密的纸张在烈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在热浪中飞舞。
虞知微感觉到了压在身上的这具躯体在轻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疼痛。
骆野的左肩刚刚缝好不久,此刻在这样的撞击和重压下,伤口必然崩裂了。鲜血的味道瞬间浓郁起来,甚至盖过了焦糊味。
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把自己当成最坚韧的盾牌,死死地护在虞知微的上方。
热浪滚滚而来,烤焦了虞知微的头发。
“咳咳……”她呛出了一口烟尘,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骆野终于动了。
他单手撑地,动作极其利落地从地上弹起。那张平里总是带着痞气的脸,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甚至有些狰狞。
左肩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但他仿佛那只手不存在一样,一把拽起虞知微的手腕。
“走。”
只有一个字。
简短,粗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虞知微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她的听力正在恢复,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声,还有消防警报撕心裂肺的嘶吼。
“往哪跑?”虞知微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烟尘的味道。
“别问。”
骆野头也不回,拽着她冲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浓烟滚滚,视线模糊不堪。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骆野的判断,他像是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野兽,凭借着本能和对警局结构的绝对熟悉,精准地避开了滚滚热浪和坍塌的吊顶。
他们逆着逃生的人流狂奔。
其他警员和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往楼梯口挤,只有骆野,拽着虞知微,一把撞开了一扇平时鲜少使用的“消防通道”门。
楼梯间里阴冷、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
这光打在骆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从里爬回来的恶鬼。
“你……不去救火吗?”虞知微喘着粗气,看着他那只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的染血左肩。
骆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楼梯转角处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把虞知微生吞活剥。
“救火?”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虞知微,你脑子清醒点。炸弹就在档案室隔壁,就在我们刚才站的地方。这个点,这个位置,如果不把你炸死,也要把你炸成‘自’的尸体。”
虞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局里有内鬼。”骆野近一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铁锈味,“刚才如果你被我带回审讯室,现在可能已经被‘意外’击毙了。”
“是你带我走的。”
虞知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警察,你应该把我抓起来。”
“抓你?然后看着你死在拘留室里?”骆野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我的案子,还没查完。阎王也收不走你。”
说完,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重新拽起她,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冲下了负三层。
地下车库。
空气比上面好了一些,但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骆野拉开车门,把虞知微粗暴地塞进副驾驶,然后自己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室。
引擎轰鸣。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车库,撞破暴雨中那道还在滴水的道闸,冲进了茫茫雨幕。
车窗外,暴雨如注。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这漫天的水幕。城市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在车窗上飞速流逝。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骆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虞知微缩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得她口发疼。她侧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骆野。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肩的血迹已经扩散到了大半个膛,黑色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汗还是雨。
他的侧脸冷硬如铁,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岩石。
刚才在档案室,她认定他是兄仇人。
可现在,这只“仇人”的手却染着血,为了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不惜把自己也置于险境。
“为什么不解释?”
虞知微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那张照片。”
红灯。
车猛地停住。惯性让虞知微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
骆野转过头,看着她。
车窗外,红色的尾灯投进来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染上一层血色。
“解释什么?”他反问,声音低沉,“解释我是卧底?解释那枪是我开的但没打中?还是解释……你哥可能还活着?”
虞知微愣住了。
“你……”
绿灯亮了。
骆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再次弹射出去。
“别傻了。”骆野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如果我想你,你早在‘垃圾山’那次就死透了。如果我想抓你,刚才我就该把你交给赶来的刑警队。”
“那你到底想什么?”
“活着。”
骆野吐出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你哥的事,我没忘。我也想给他,还有给我自己……一个清白。”
虞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模糊的夜色。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车子并没有往警局医院开,也没有往她的家开。
方向越来越偏僻,路灯越来越少,周围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荒地。
“我们要去哪?”虞知微有些不安地抓紧了安全带。
骆野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有两辆车一直吊着他们,不远不近,像两条甩不掉的毒蛇。
“去。”骆野冷笑一声,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驶入了一条通往城郊废弃港口的岔路。
“那个坐标。”虞知微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哥发来的坐标……是不是就在前面?”
骆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向腰间,摸出了那把备用的配枪,放在大腿边上。
废弃港口。
巨大的集装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巨碑,矗立在暴雨中。生锈的龙门吊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的哀鸣。
这里是城市的死角,是罪恶的温床,也是……那个“幽灵”组织选定的墓地。
车子在一处堆满废旧轮胎的角落猛地刹住。
“下车。”
骆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风雨瞬间灌入车厢。
他绕到副驾驶,把虞知微拽了下来。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打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衫。虞知微打了个寒颤,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骆野推到了一个集装箱的夹角处。
“躲好。”骆野把那把没有的空枪塞进她手里,“要是有人过来,不管是谁,开枪。”
虞知微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金属,掌心一片冰凉。
“那你呢?”
骆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伸手拉开了引擎盖。
他在检查什么?
虞知微看不清。雨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那两辆一直尾随他们的车,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港口。车灯熄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黑影从车上下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不是枪。
是……铁棍和砍刀。
在这个雨夜,在这个没有监控的死角,他们似乎不想用枪声引来警察,而是准备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屠宰。
骆野从车前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从车上拆下来的半截传动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近的黑影。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划过他紧抿的薄唇,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在雨中屹立了千年的石像,孤独,凶狠,且……毫发无伤——至少在痛觉上如此。
“来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那几个黑影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猛地扑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
骆野手中的传动轴狠狠地砸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泥水中。
紧接着,第二个人挥舞着砍刀向骆野的肩膀砍去。
骆野不退反进。
他甚至没有躲。
“噗嗤——”
锋利的刀刃砍进了他的左肩——正是那个刚刚才缝合好的伤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雨水中绽放出一朵凄厉的红花。
但骆野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左手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在对方的鼻梁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黑影捂着脸倒飞出去。
虞知微躲在集装箱后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她的脑海里,那个关于“无感”的定义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不是感觉不到疼。
他是把疼当成了武器。
每一次受伤,都在激发他更疯狂的意。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在雨中收割着痛苦和鲜血。
可是……
那是血啊。
那是人血。
虞知微看着骆野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肩膀,看着他在泥水中踉跄、摇晃,却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她的“通感”再次发作。
她仿佛感觉到了那把砍刀砍在自己肩膀上的剧痛,感觉到了骨头断裂的恐怖触感。
那种疼痛让她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骆野……”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战斗似乎接近了尾声。
剩下的两个黑影看着满身是血却依然像恶鬼一样的骆野,眼里露出了恐惧。他们丢下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回车里,发动引擎仓皇逃窜。
骆野没有追。
他站在雨里,喘着粗气。手里的传动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晃了一下。
像是那支撑他的脊椎骨终于断了一样。
“骆野!”
虞知微扔掉手里的空枪,不顾一切地从集装箱后冲了出来。
她冲进雨里,冲进他身边的血泊中。
他全身都在发烫,哪怕是在这么冷的雨里,那种热度依然烫得吓人。那是失血过多引发的休克前兆。
“你怎么这么傻……”虞知微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躲开啊……你会死的……”
骆野低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雨水和血水糊住了眼睛。
但他还是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
“死不了。”
他抬起手,想要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满手都是泥和血,只好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说过……我是你的止痛药。”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港口入口处响起。
不是刚才逃走的那两辆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下来。
但在那暴雨和夜色的掩护下,看不清他们的脸。
虞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警察?还是“幽灵”的人?
骆野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
但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身后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那是下坡。
骆野刚才下车时太急,似乎忘记拉手刹,或者是……刹车线被人剪断了。
车子顺着斜坡,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向着海边的断崖滑去。
而骆野和虞知微,就站在车子滑行的路径上。
不对。
不仅是车子。
骆野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松软无比,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一个即将坍塌的边缘。
“小心!”
骆野猛地伸手,想要推开虞知微。
但一切都太晚了。
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泥石流夹杂着雨水,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瞬间吞噬了两人。
而在那一瞬间,虞知微看到,那辆滑向深渊的越野车,在冲出断崖的一刹那,轰然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港口。
也照亮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人手里,正握着的……遥控器。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
不仅要人,还要毁尸灭迹。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虞知微感觉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骆野的手。
哪怕是在坠落,哪怕是在绝境,那股力量依然坚定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别怕。”
她在黑暗中听到了他最后的低语。
“就算是死……你也别想甩开我。”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入了口鼻。
窒息。
黑暗。
无尽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