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厨房里咖啡机的蒸汽声准时响起。
陆琛把煎好的太阳蛋装盘,转身时苏婉正好走进来。她穿着真丝睡袍,长发微乱,睡眼惺忪地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今天要去画廊吗?”他问,声音如常。
“下午约了策展人。”她松开手,接过他递来的咖啡杯,“你呢?”
陆琛转身面对她,目光自然地掠过她的脸。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周三要去深圳见个人,可能要待三天。”
苏婉喝咖啡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抬头,眼睛弯起温柔的笑意:“这么赶啊?那你要注意安全,深圳最近总下雨。”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陆琛注意到了,但他只是微笑:“嗯,知道了。办完事就回来。”
“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她说。
“不用,公司司机会送。”陆琛端起自己的咖啡,“你最近也累,多休息。”
餐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温馨。苏婉说起画廊新签的画家,说起秋季展览的构思,说起她想在客厅挂一幅新画。陆琛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帮她往吐司上抹花生酱。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一样。
完美的夫妻,完美的早晨。
—
周二深夜,陆琛“收拾行李”。
苏婉靠在卧室门口看他整理衬衫和西装,手里捧着杯热牛:“深圳那家酒店我查了,健身房不错,你可以去跑跑步。”
“好。”陆琛头也不抬,将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头疼的药,我放你随身药盒里了。每天一粒,别忘了。”
陆琛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走向她,接过牛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拥抱她。她的身体柔软温热,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很轻地说:“在家好好的。”
“我会想你的。”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陆琛凝视那双眼睛。他曾无数次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爱意,看见依赖。现在他看见的,是什么?
“睡吧。”他说,松开怀抱。
关灯后,他们在黑暗中间隔半臂的距离躺着。苏婉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琛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千,两千,三千。
凌晨一点十七分,身侧传来极轻微的动静。床垫的弹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脚步声走向卧室外,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陆琛睁开眼。
他没有动,只是听着客厅方向隐约传来的声音——压低的话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脚步声返回,门再次被推开,苏婉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她躺下时,陆琛闻到了烟草味。
比之前更明显了。
—
周三早晨八点,公司司机准时在楼下等候。
陆琛提着行李箱下楼,苏婉穿着睡衣送到门口,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落地给我发信息。”
“好。”他回吻她的额头。
车门关上,车辆驶出小区。后视镜里,苏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陆琛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陆总,直接去机场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流在高架上缓慢移动。九点二十分,他们到达机场。陆琛提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在值机柜台办理了登机手续,通过安检,在候机厅坐下。
十点十五分,他收到苏婉的微信:“到机场了吗?[爱心]”
他回复:“到了,在候机。”
“一路平安。”她秒回。
十点三十五分,登机广播响起。陆琛排队登机,找到自己的座位——头等舱靠窗位置。空姐送来毛毯和矿泉水,他点头致谢。
十点五十五分,舱门关闭。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升。
陆琛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变成棋盘状的色块。云层漫上来,遮蔽了一切。
他没有去深圳。
飞机在十一点四十分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陆琛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厅,拦了辆出租车:“去西溪湿地的悦榕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一个人?”
“嗯。”陆琛看向窗外。
—
下午两点,陆琛入住酒店套房。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南园林式的水景。他放下行李箱,没有开行李,而是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酒店Wi-Fi。
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灰色图标,输入密码,登录监控系统。
实时画面加载出来。
客厅的角度。下午两点十七分,家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上的抱枕摆放整齐,茶几上摆着苏婉昨晚的花,电视柜旁的绿萝叶子青翠。
陆琛将画面切换为四宫格:客厅、书房、卧室、餐厅。全部静止。
他最小化窗口,打开工作邮箱,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期间不时切回监控画面,始终静止。
时间缓慢流逝。
下午四点,他叫了客房送餐,简单吃了三明治。继续工作。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监控画面自动切换为夜视模式,绿莹莹的图像里,家依然空着。
陆琛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窗外暮色四合,西溪湿地的灯火渐次亮起。他又坐回电脑前。
晚上七点五十分。
书房监控画面里,灯亮了。
陆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婉走进书房。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头发半,显然是刚洗过澡。她没有在书桌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书架,从第三层取下一本书——那是他们蜜月时在威尼斯买的画册,硬壳精装,很厚。
她拿着书走出书房。
陆琛切换回客厅画面。
苏婉将书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玄关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香薰蜡烛。那是他上个月从法国带回来的礼物,手工大豆蜡,味道是“雨后森林”。
她点燃蜡烛,放在茶几上。小小的火苗在画面中跳动。
然后她走到客厅的智能音响前,点了点手机。音乐流泻而出——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清冷如水。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威尼斯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侧脸在镜头里显得异常柔和。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独居女人打发夜晚的正常方式。
但陆琛的手握紧了。
因为苏婉从不独自点香薰蜡烛。她说烛火让人不安,除非他在身边。
因为那本威尼斯画册,去年搬家时她说要找出来看,后来又说找不到了。现在它出现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因为《月光》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曲子,但苏婉曾说这曲子太悲凉,她不喜欢。
表演。
陆琛意识到,她在表演。
给谁看?
答案在八点零七分揭晓。
门铃响了。
苏婉几乎是立刻放下画册,起身走向玄关。她没有看猫眼,直接打开了门。
一个男人走进来。
高个子,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即便在夜视模式略显失真的画面里,陆琛也认出了那张脸——周景明。苏婉画廊的人,三十八岁,离过婚,在艺术圈有些名气,据说背景复杂。
周景明进门后,苏婉关上门,转身的瞬间就被他拉进怀里。
没有言语。
他低头吻她,激烈而深入。苏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身体紧贴上去。真丝睡袍的腰带松了,周景明的手探进去,在她背上摩挲。
陆琛的瞳孔收缩。
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冰冷而苍白。
画面里,两人从玄关纠缠到客厅,倒在沙发上。画册被碰落在地,香薰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周景明扯开苏婉的睡袍,她仰起头,脖颈的线条在镜头下绷紧。
陆琛关掉了声音。
但画面还在继续。无声的,清晰的,残忍的。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别人身下承欢,看着她主动迎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迷醉的、投入的表情,是他三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
至少,从未为他展现过。
二十分钟后,两人相拥躺在沙发上。周景明点了一支烟,苏婉靠在他前,手指在他口画圈。
他们在说话。
陆琛重新打开声音,但距离太远,只能捕捉到零碎片段:
“……周三……三天……”
“……机会……”
“……药……”
然后周景明笑了,说了句什么,苏婉捶了他一下,娇嗔的模样。
陆琛切到书房画面,激活了隐藏录音笔的远程功能。
那是他两个月前安装的。伪装成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书桌的笔筒里,和真正的笔混在一起。录音笔连接云端,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开启。
他点击“实时录音”。
几秒的杂音后,声音清晰传来。
先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人走进了书房。
“他最近好像察觉了。”苏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周景明轻笑:“按计划来就行。精神病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王主任收了钱,诊断书随时可以出。”
一阵沉默。
“我有点怕……”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万一……”
“怕什么?”周景明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五百万人寿保险,加上他公司30%的股份,还有那些不动产。算下来,够我们在欧洲舒舒服服过三辈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景明的声音沉下来,“药每天下,剂量我计算过,三个月后出现幻觉和精神衰弱,正好对应诊断书的时间点。到时候送他进去,一个‘抑郁症自’的精神病人,谁会在意?”
苏婉没说话。
“还是说,”周景明的声音带上嘲讽,“你对他动真感情了?”
“怎么可能。”苏婉立刻反驳,语气尖锐,“他那么无趣,每天就知道工作工作,连做爱都像在完成程序。我忍了三年,够了。”
“那就别心软。”周景明说,“下周他去山区考察,是个机会。我查过了,那条徒步路线有一段悬崖,没有护栏。药物加上高度,失足坠落很合理。”
“药量够吗?你说过要慢慢来……”
“这次我会加大剂量。放心,新型化合物,检测不出来。”
脚步声又响起,两人似乎走动了。录音笔捕捉到亲吻的声音,漫长而湿润。
然后苏婉说:“对了,那个保单,我模仿他的签名签了,但总觉得不太像……”
“足够了。真出了事,没人会细看签名。”周景明顿了顿,“U盘你放好了吗?”
“在保险柜里,和他那些重要文件放一起。就算被找到,也像是他的东西。”
“聪明。”
声音渐远,两人离开了书房。
陆琛关掉录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电脑屏幕自动进入屏保模式,洱海的夕阳在画面上缓慢移动。那是他和苏婉的合影,她靠在他肩头,笑靥如花。
陆琛突然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喉咙。他撑在洗手池边缘,抬头看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水渍。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水很冷,冷得刺骨。
回到房间时,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陆琛坐下,唤醒屏幕,打开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打字,手指很稳,但速度很慢:
《异常事件记录》
首行:
“2023年8月23,20:07-20:43。
今天之前,我怀疑她不爱我。
今天之后,我知道她想我。”
他停顿,然后继续:
“参与者:苏婉(妻)、周景明(画廊人)。
计划概述:
1. 长期下药(新型致幻化合物,检测困难)
2. 伪造精神疾病诊断(已买通市精神卫生中心王姓主任)
3. 制造‘意外死亡’(山区徒步坠崖,时间:下周)
4. 获取保险金(500万,签名伪造)+公司股份+不动产
5. 逃往欧洲
已掌握证据:
1. 实时监控录像(20:07-20:43,性关系及亲密对话)
2. 录音片段(精神病院、药物、保单、U盘)
3. 保单原件(签名伪造)
4. 资金异常流向(新艺文化等空壳公司)
5. U盘位置(保险柜内)
待验证:
1. 药物具体成分及获取途径
2. 王主任全名及受贿证据
3. 山区徒步的具体时间地点
4. U盘内容
行动计划:
1. 取消下周所有山区行程
2. 秘密体检(血液毒理筛查,已预约)
3. 取得U盘并解密
4. 收集王主任受贿证据
5. 表面维持正常,避免打草惊蛇
心理状态备注:
确认背叛。确认谋意图。
情绪反应:生理性恶心,但已平复。
决策:反击。合法手段。确保自身安全。”
他保存文档,加密,上传至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设置双因素验证。
然后他打开邮箱,给陈默发了封邮件:
“默哥,下周有空吗?想约你钓鱼。好久没去了。”
陈默是他高中同学,现在是市刑警支队副队长。他们每个月会约一次钓鱼,在湖边什么都说。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行啊,周六早上,老地方。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听着不对劲。”
陆琛回复:“见面聊。”
关闭邮箱。
他再次打开监控画面。家里已经空无一人,香薰蜡烛熄灭了,茶几上的画册还在地上。卧室画面里,苏婉独自躺在床上,背对着镜头,似乎睡着了。
陆琛放大画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杭州的夜色很美,湿地水面上倒映着星月灯火。远处有游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流萤。
他想起新婚之夜,苏婉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口画圈,说:“陆琛,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好,一辈子。”
当时他是真心的。
现在他也是真心的——他要让她和那个男人,为这个“一辈子”付出代价。
陆琛拿出手机,截屏了监控画面里周景明刷卡进入小区的瞬间(门禁系统记录可查),又保存了录音文件的云端链接。
然后他删除所有访问记录,清空浏览器历史。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打开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挂进衣柜。
像一个真正来出差的商人。
窗外,夜还很长。
而游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