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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一早晨七点,厨房里咖啡机的蒸汽声准时响起。

陆琛把煎好的太阳蛋装盘,转身时苏婉正好走进来。她穿着真丝睡袍,长发微乱,睡眼惺忪地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今天要去画廊吗?”他问,声音如常。

“下午约了策展人。”她松开手,接过他递来的咖啡杯,“你呢?”

陆琛转身面对她,目光自然地掠过她的脸。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周三要去深圳见个人,可能要待三天。”

苏婉喝咖啡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抬头,眼睛弯起温柔的笑意:“这么赶啊?那你要注意安全,深圳最近总下雨。”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陆琛注意到了,但他只是微笑:“嗯,知道了。办完事就回来。”

“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她说。

“不用,公司司机会送。”陆琛端起自己的咖啡,“你最近也累,多休息。”

餐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温馨。苏婉说起画廊新签的画家,说起秋季展览的构思,说起她想在客厅挂一幅新画。陆琛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帮她往吐司上抹花生酱。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一样。

完美的夫妻,完美的早晨。

周二深夜,陆琛“收拾行李”。

苏婉靠在卧室门口看他整理衬衫和西装,手里捧着杯热牛:“深圳那家酒店我查了,健身房不错,你可以去跑跑步。”

“好。”陆琛头也不抬,将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头疼的药,我放你随身药盒里了。每天一粒,别忘了。”

陆琛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走向她,接过牛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拥抱她。她的身体柔软温热,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很轻地说:“在家好好的。”

“我会想你的。”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陆琛凝视那双眼睛。他曾无数次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爱意,看见依赖。现在他看见的,是什么?

“睡吧。”他说,松开怀抱。

关灯后,他们在黑暗中间隔半臂的距离躺着。苏婉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琛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千,两千,三千。

凌晨一点十七分,身侧传来极轻微的动静。床垫的弹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脚步声走向卧室外,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陆琛睁开眼。

他没有动,只是听着客厅方向隐约传来的声音——压低的话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脚步声返回,门再次被推开,苏婉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她躺下时,陆琛闻到了烟草味。

比之前更明显了。

周三早晨八点,公司司机准时在楼下等候。

陆琛提着行李箱下楼,苏婉穿着睡衣送到门口,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落地给我发信息。”

“好。”他回吻她的额头。

车门关上,车辆驶出小区。后视镜里,苏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陆琛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陆总,直接去机场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流在高架上缓慢移动。九点二十分,他们到达机场。陆琛提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在值机柜台办理了登机手续,通过安检,在候机厅坐下。

十点十五分,他收到苏婉的微信:“到机场了吗?[爱心]”

他回复:“到了,在候机。”

“一路平安。”她秒回。

十点三十五分,登机广播响起。陆琛排队登机,找到自己的座位——头等舱靠窗位置。空姐送来毛毯和矿泉水,他点头致谢。

十点五十五分,舱门关闭。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升。

陆琛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变成棋盘状的色块。云层漫上来,遮蔽了一切。

他没有去深圳。

飞机在十一点四十分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陆琛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厅,拦了辆出租车:“去西溪湿地的悦榕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一个人?”

“嗯。”陆琛看向窗外。

下午两点,陆琛入住酒店套房。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南园林式的水景。他放下行李箱,没有开行李,而是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酒店Wi-Fi。

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灰色图标,输入密码,登录监控系统。

实时画面加载出来。

客厅的角度。下午两点十七分,家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上的抱枕摆放整齐,茶几上摆着苏婉昨晚的花,电视柜旁的绿萝叶子青翠。

陆琛将画面切换为四宫格:客厅、书房、卧室、餐厅。全部静止。

他最小化窗口,打开工作邮箱,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期间不时切回监控画面,始终静止。

时间缓慢流逝。

下午四点,他叫了客房送餐,简单吃了三明治。继续工作。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监控画面自动切换为夜视模式,绿莹莹的图像里,家依然空着。

陆琛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窗外暮色四合,西溪湿地的灯火渐次亮起。他又坐回电脑前。

晚上七点五十分。

书房监控画面里,灯亮了。

陆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婉走进书房。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头发半,显然是刚洗过澡。她没有在书桌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书架,从第三层取下一本书——那是他们蜜月时在威尼斯买的画册,硬壳精装,很厚。

她拿着书走出书房。

陆琛切换回客厅画面。

苏婉将书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玄关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香薰蜡烛。那是他上个月从法国带回来的礼物,手工大豆蜡,味道是“雨后森林”。

她点燃蜡烛,放在茶几上。小小的火苗在画面中跳动。

然后她走到客厅的智能音响前,点了点手机。音乐流泻而出——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清冷如水。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威尼斯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侧脸在镜头里显得异常柔和。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独居女人打发夜晚的正常方式。

但陆琛的手握紧了。

因为苏婉从不独自点香薰蜡烛。她说烛火让人不安,除非他在身边。

因为那本威尼斯画册,去年搬家时她说要找出来看,后来又说找不到了。现在它出现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因为《月光》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曲子,但苏婉曾说这曲子太悲凉,她不喜欢。

表演。

陆琛意识到,她在表演。

给谁看?

答案在八点零七分揭晓。

门铃响了。

苏婉几乎是立刻放下画册,起身走向玄关。她没有看猫眼,直接打开了门。

一个男人走进来。

高个子,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即便在夜视模式略显失真的画面里,陆琛也认出了那张脸——周景明。苏婉画廊的人,三十八岁,离过婚,在艺术圈有些名气,据说背景复杂。

周景明进门后,苏婉关上门,转身的瞬间就被他拉进怀里。

没有言语。

他低头吻她,激烈而深入。苏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身体紧贴上去。真丝睡袍的腰带松了,周景明的手探进去,在她背上摩挲。

陆琛的瞳孔收缩。

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冰冷而苍白。

画面里,两人从玄关纠缠到客厅,倒在沙发上。画册被碰落在地,香薰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周景明扯开苏婉的睡袍,她仰起头,脖颈的线条在镜头下绷紧。

陆琛关掉了声音。

但画面还在继续。无声的,清晰的,残忍的。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别人身下承欢,看着她主动迎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迷醉的、投入的表情,是他三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

至少,从未为他展现过。

二十分钟后,两人相拥躺在沙发上。周景明点了一支烟,苏婉靠在他前,手指在他口画圈。

他们在说话。

陆琛重新打开声音,但距离太远,只能捕捉到零碎片段:

“……周三……三天……”

“……机会……”

“……药……”

然后周景明笑了,说了句什么,苏婉捶了他一下,娇嗔的模样。

陆琛切到书房画面,激活了隐藏录音笔的远程功能。

那是他两个月前安装的。伪装成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书桌的笔筒里,和真正的笔混在一起。录音笔连接云端,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开启。

他点击“实时录音”。

几秒的杂音后,声音清晰传来。

先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人走进了书房。

“他最近好像察觉了。”苏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周景明轻笑:“按计划来就行。精神病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王主任收了钱,诊断书随时可以出。”

一阵沉默。

“我有点怕……”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万一……”

“怕什么?”周景明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五百万人寿保险,加上他公司30%的股份,还有那些不动产。算下来,够我们在欧洲舒舒服服过三辈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景明的声音沉下来,“药每天下,剂量我计算过,三个月后出现幻觉和精神衰弱,正好对应诊断书的时间点。到时候送他进去,一个‘抑郁症自’的精神病人,谁会在意?”

苏婉没说话。

“还是说,”周景明的声音带上嘲讽,“你对他动真感情了?”

“怎么可能。”苏婉立刻反驳,语气尖锐,“他那么无趣,每天就知道工作工作,连做爱都像在完成程序。我忍了三年,够了。”

“那就别心软。”周景明说,“下周他去山区考察,是个机会。我查过了,那条徒步路线有一段悬崖,没有护栏。药物加上高度,失足坠落很合理。”

“药量够吗?你说过要慢慢来……”

“这次我会加大剂量。放心,新型化合物,检测不出来。”

脚步声又响起,两人似乎走动了。录音笔捕捉到亲吻的声音,漫长而湿润。

然后苏婉说:“对了,那个保单,我模仿他的签名签了,但总觉得不太像……”

“足够了。真出了事,没人会细看签名。”周景明顿了顿,“U盘你放好了吗?”

“在保险柜里,和他那些重要文件放一起。就算被找到,也像是他的东西。”

“聪明。”

声音渐远,两人离开了书房。

陆琛关掉录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电脑屏幕自动进入屏保模式,洱海的夕阳在画面上缓慢移动。那是他和苏婉的合影,她靠在他肩头,笑靥如花。

陆琛突然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喉咙。他撑在洗手池边缘,抬头看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水渍。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水很冷,冷得刺骨。

回到房间时,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陆琛坐下,唤醒屏幕,打开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打字,手指很稳,但速度很慢:

《异常事件记录》

首行:

“2023年8月23,20:07-20:43。

今天之前,我怀疑她不爱我。

今天之后,我知道她想我。”

他停顿,然后继续:

“参与者:苏婉(妻)、周景明(画廊人)。

计划概述:

1. 长期下药(新型致幻化合物,检测困难)

2. 伪造精神疾病诊断(已买通市精神卫生中心王姓主任)

3. 制造‘意外死亡’(山区徒步坠崖,时间:下周)

4. 获取保险金(500万,签名伪造)+公司股份+不动产

5. 逃往欧洲

已掌握证据:

1. 实时监控录像(20:07-20:43,性关系及亲密对话)

2. 录音片段(精神病院、药物、保单、U盘)

3. 保单原件(签名伪造)

4. 资金异常流向(新艺文化等空壳公司)

5. U盘位置(保险柜内)

待验证:

1. 药物具体成分及获取途径

2. 王主任全名及受贿证据

3. 山区徒步的具体时间地点

4. U盘内容

行动计划:

1. 取消下周所有山区行程

2. 秘密体检(血液毒理筛查,已预约)

3. 取得U盘并解密

4. 收集王主任受贿证据

5. 表面维持正常,避免打草惊蛇

心理状态备注:

确认背叛。确认谋意图。

情绪反应:生理性恶心,但已平复。

决策:反击。合法手段。确保自身安全。”

他保存文档,加密,上传至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设置双因素验证。

然后他打开邮箱,给陈默发了封邮件:

“默哥,下周有空吗?想约你钓鱼。好久没去了。”

陈默是他高中同学,现在是市刑警支队副队长。他们每个月会约一次钓鱼,在湖边什么都说。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行啊,周六早上,老地方。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听着不对劲。”

陆琛回复:“见面聊。”

关闭邮箱。

他再次打开监控画面。家里已经空无一人,香薰蜡烛熄灭了,茶几上的画册还在地上。卧室画面里,苏婉独自躺在床上,背对着镜头,似乎睡着了。

陆琛放大画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杭州的夜色很美,湿地水面上倒映着星月灯火。远处有游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流萤。

他想起新婚之夜,苏婉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口画圈,说:“陆琛,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好,一辈子。”

当时他是真心的。

现在他也是真心的——他要让她和那个男人,为这个“一辈子”付出代价。

陆琛拿出手机,截屏了监控画面里周景明刷卡进入小区的瞬间(门禁系统记录可查),又保存了录音文件的云端链接。

然后他删除所有访问记录,清空浏览器历史。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打开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挂进衣柜。

像一个真正来出差的商人。

窗外,夜还很长。

而游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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