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写作者
第十一章 城墙
一
6月28。
六月的阳光照在水厂的院子里,把那些枯的草叶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褐色。林昭蹲在地上,一一地把枯草。扎得很深,有些地方要用力拽好几下才能。每拔出一,泥土的黑色就露出来一点——那种湿润的、肥沃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泥土的颜色。
沈夜在她旁边拔草。她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昨天拔草的时候磨出了水泡。但她没有停,一一地拔,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数了吗?”沈夜问。
“数什么?”
“人。昨天来了多少?”
林昭停下来,想了想。“李远,方老先生,还有那个没留名字的女孩。三个。”
“今天呢?”
“今天早上又来了两个。一个从城西来的,一个从城北的居民楼里出来的。就是昨天我们在窗户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五个人。加上我们三个,八个。”
“八个。”林昭重复了一遍。八个人,八支笔,八个笔记本。八颗种子。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林昭站起来,走到铁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五个人。不是昨天那五个——是新的。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后面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背着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卡通挂件。男孩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手牵着手。最后面是一个很老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
年轻女人走上前,敲了敲铁门。
“我们是来找写作者的。”她说。声音很稳,像在办公室里做自我介绍。“我们在墙上看到了信。”
林昭打开铁门。八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但林昭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恐惧,不是不安,是一种很久没有见过的、几乎要被遗忘的东西。
希望。
年轻女人叫周瑶,是中学语文老师。男孩叫小光,初三学生。那对中年夫妻姓陈,在城北开了一家小超市。老人姓孙,退休工人。
他们都有同样的经历:梦游,囤货,写纸条。4月17之后,记忆出现了空白。但他们没有忘记一切——他们的手记得。他们的手在写,在准备,在对抗。
“我写了两本笔记本。”周瑶说。她把公文包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笔记本。“从4月20开始写的。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就是手自己在写。后来看到了墙上的信,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小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翻烂了。“我写了这个。”他说。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人听到。“我在学校写的。学校空了之后,我一直在写。”
陈太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超市的账本。账本的封面上印着“城北超市”的字样,但里面的内容不是账目——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每一页。
“我们两个人一起写的。”陈先生说。“她写白天,我写晚上。轮着写。怕停下来。”
孙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很小,很旧,折得整整齐齐。他把纸条放在林昭的手里,然后退后一步。
林昭打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抖,像握笔的手在发抖:
“4月17。今天它来了。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我的名字。我叫孙德福。我七十三岁。我活着。我在写。”
她打开第二张:
“4月18。今天它改了便利店的名字。但我手写的购物清单上,名字还是原来的。它改不了手写的字。”
第三张:
“4月20。楼上的邻居不见了。门开着,灯亮着,但人不见了。我关上了他的门。然后回家写。”
第四张:
“5月1。今天我没有出门。我把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门用柜子顶住了。它在外面走了一整天。我听到了脚步声。但我没有开门。我在写。”
第五张:
“6月1。今天它改了街道。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有草。我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的。我没有出去。我在写。”
最后一张:
“6月27。今天我出门了。因为我在墙上看到了信。有人还在写。有人还在战斗。我要去找他们。”
林昭把纸条叠好,放回孙老人的手里。“你写了两个多月。”她说。
孙老人点了点头。“每天都写。”
“现在不用一个人写了。”林昭说。“我们一起写。”
孙老人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八个人,加上原来的三个,十一个人。十一个写作者。十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写了几个月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林昭走到墙前,看着那些字。她的信,沈夜的字,老赵的字,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留下的字。现在墙上有十一行“我在”了。十一行字,十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我们需要做几件事。”她说。“第一,我们需要更多的纸和笔。文具店都关了,但我们知道哪里有。城北的文具批发市场,在边界附近。老赵去过。”
老赵点了点头。“我知道路。”
“第二,我们需要把水厂加固。窗户要封上,门要加锁。院子里的枯草要清理净。它可能通过草回来。我们不能给它留任何缝隙。”
“第三,我们需要写字。不是一个人写,是所有人一起写。每天写,写很多。写我们看到的,写我们想到的,写我们恐惧的,写我们希望的。每一个字都是武器。”
她停下来,看着他们。十一张脸,十一双眼睛。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镇定,有的在发抖。但所有的眼睛都是亮的。
“还有一件事。”林昭说。“我们需要下去。”
“下去?”周瑶问。“下到哪里?”
“水库。水厂后面的水库。它在水下面。它的身体在水下面的一个建筑里。陈若雪下去了,没有回来。但她在下面留下了东西。我们需要找到那些东西。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来,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下去。”老赵说。
“我也下去。”沈夜说。
“不。”林昭说。“我先下去。我是第一个看到井里东西的人。我的字伤了它。我下去,它会更害怕。”
“但你没有下去过。”沈夜说。“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们在上面等我。给我绳子,给我灯,给我时间。如果我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沈夜打断了她。“你写了‘她会回来’。你贴在门上的。你写了,它就会是真的。”
林昭看着她。沈夜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黑眼圈,有很久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那种经历过最深的恐惧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坚定。
“我会回来的。”林昭说。
二
上午,所有人开始工作。
老赵带着李远和两个年轻人去文具批发市场搬纸和笔。他们开着从车库里找到的一辆面包车,沿着昨天清理出来的路往边界方向走。临走之前,林昭给他们每人一张手写的纸条:“我是写作者。我在城北水厂。这些字是真的。”她说,如果遇到其他人,把纸条给他们。
沈夜带着剩下的人加固水厂。他们把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木板是从废弃的居民楼里拆下来的,很旧,但很结实。门上加了两道锁,铁门后面又顶了一铁管。院子里的枯草被拔净了,泥土露出来,黑色的,湿润的。
周瑶带着小光和几个年纪大的人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本。他们把所有的笔记本按照期排列,从最早到最晚。最早的是4月10——那个人在水厂墙上写字的子。最晚的是今天——6月28。
“一共有四十七本。”周瑶说。她的声音里有惊讶。“四十七本笔记本,全部写满了。”
林昭拿起最旧的那本。封面已经看不清了,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人的字迹——和墙上的一模一样,瘦长的,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4月10。我找到了水厂。这里安全。它不会来有水的地方。很奇怪,它在水里移动,但它不会来有水的地方。也许水是它的家,它不会在家里停留。它要出去。它要到燥的地方去。”
她翻到后面:
“4月11。城北的街道变了。一夜之间。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上有裂缝。我走了三个小时,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不是没有人,是人都被擦掉了。我能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衣服、手机、钱包——但人没有了。”
“4月12。我找到了井。井水是粉红色的。但井壁上的苔藓是安全的。我试过了。苔藓不会让皮肤变粉红色。”
“4月13。我在井壁上刻字。因为它改不了刻在石头上的字。水会冲掉墨水,纸会烂掉,但石头不会。石头是永远的。”
“4月14。我在井里看到了东西。不是水里的东西,是水下面的东西。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建筑。不是我们的建筑。是它的建筑。它在水下。它在水下等。”
“4月15。我要下去了。我要去看那个建筑。我要去看它到底是什么。如果我没有回来,后来的你——请继续写。请继续刻字。请继续战斗。不要放弃。”
最后那四个字——“不要放弃”——写得比其他字都大,都深,像刻进去的。
林昭把笔记本放下,拿起另一本。这是陈若雪的,期是4月16:
“今天我做了一个实验。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它是假的’四个字,然后把纸放在地上。我站在远处观察。纸上的字开始发光——很微弱的光,蓝色的。然后纸的边缘开始卷曲,像被火烧了一样。但纸没有烧着,只是卷曲。字还在。光还在。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很低,像呻吟。它听到了。它知道我写了什么。它知道我在说它是假的。它受伤了。
所以字是真的武器。不只是钉住现实,是直接伤害它。每一个‘不’字都是一把刀。每一个‘假’字都是一颗。
我们需要写更多的字。不是记录,是攻击。写‘它是假的’。写‘它不存在’。写‘它会消失’。每一个字都是伤口。”
林昭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窗户已经被木板封住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攻击。”她轻声说。她想起了在井边写字的那个凌晨——她写了,它缩小了。从井口那么大缩到了拳头那么大。每一个字都是一道伤口。如果所有人一起写呢?如果所有人都写“它是假的”呢?它会缩到多小?它会消失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下去。她需要去水库下面,去那个建筑里,去它的身体旁边。在最近的地方,写最多的字。
三
下午,老赵他们回来了。面包车的后座堆满了纸和笔——几十箱A4纸,几百支笔,还有十几本笔记本。
“批发市场还在。”老赵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货都在。我们搬了能搬的所有东西。”
“边界呢?”林昭问。
“又退了。至少又退了五十米。有人在边界那边写字——用粉笔,用马克笔,用油漆。写‘它是假的’,写‘它不存在’,写‘我们会赢’。一眼望不到头。”
“多少人写的?”
“不知道。很多。几十个人,也许几百个。字迹都不一样。”
林昭看着那些纸和笔。它们堆在面包车里,像一座小山。每一张纸都是一块砖,每一支笔都是一把刀。有了这些,她们可以筑起更高的墙,打出更重的拳。
“把东西搬进来。”她说。“然后我们开始写。”
所有人都在写。
院子里,房间里,走廊里,到处都是写字的人。他们坐在台阶上,坐在椅子上,坐在地上。他们把纸铺在膝盖上,铺在桌上,铺在地上。他们写。写自己看到的一切,写自己想到的一切,写自己恐惧的一切,写自己希望的一切。
林昭坐在墙前,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没有写今天发生的事——她已经写了。她在写另一件事。她在写一封新的信。
“致所有看到这些字的人:
我是林昭。我是写作者。我在城北水厂。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在看。说明你还没有放弃。
我要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字是武器。手写的字能伤害它。写‘它是假的’,写‘它不存在’,写‘它会消失’。每一个字都是一道伤口。
第二,它怕手写的字。这是它的弱点。它的世界是空的,只有草和空房子。它的力量来自我们的恐惧。当我们在写的时候,我们不怕。当我不怕的时候,它就弱了。
第三,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城北水厂。我们有纸,有笔,有墙。我们有十一个人。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来。我们在一起写。字越多,它越小。直到它消失。
如果你能来,请来。如果你不能来,就在你所在的地方写。写你看到的一切,写你想到的一切。每一个字都是种子。种子会发芽。芽会破土。土会变成墙。墙会挡住它。
不要放弃。墙上的字还在。我们还在。字在,我们就在。
林昭 6月28”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在金色的光中,它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已经有十几张纸了——那些“我在”的誓言,那些守则,那些信。她把新的信贴在墙上,用胶带把四个角都压平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
它不再是一面普通的墙了。它是一面写满了字的墙。它是一面旗帜。它是一座城墙。
陈若雪说得对:字是墙。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她们有几千块砖,几万块砖。她们可以筑起一面很高的墙,一面很厚的墙。一面它推不倒的墙。
四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人。他们从城市的各个方向走来,背着包,拎着袋子,怀里抱着笔记本。他们在墙上看到了信,在电线杆上看到了信,在公交车站看到了信。他们来了。
林昭站在铁门前,一个一个地迎接他们。她问每一个人的名字,问他们写了多久,问他们带来了什么。然后她把他们领进院子,给他们纸和笔,让他们坐在台阶上、椅子上、地上,让他们写。
天黑的时候,院子里有十八个人了。十八个写作者。十八支笔。十八颗心跳。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们坐在一起,在黑暗中,在烛光中,在彼此的目光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雨落在叶子上。
她想起4月17的自己。那个在失去记忆之前,用最后的清醒写下真相的人。那个囤了三个月的食物和水、封了窗户、贴了防爆膜、在墙里藏了信的人。那个在所有人和所有东西都被擦掉的时候,还在写的人。
那个人没有放弃。她也不会。
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用左手——那个在黑暗中写字的手,那个在井边写字的手,那个在墙上写字的手——写下了今天最后一行字:
“6月28。我们有十八个人了。我们在写。字越多,它越小。它会消失的。我相信。”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窗外,天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云层。但在云层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的光,蓝色的。很多很多的蓝光,像一片海。
那些是字。所有写作者写下的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是一颗钉子。它们钉在现实上,钉在世界上,钉在时间上。它们不让它修改任何东西。它们不让它拿走任何东西。它们不让它赢。
林昭看着那些光,感到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很久没有感觉过的、几乎要被遗忘的东西。
希望。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了写字的声音——不是院子里的人写的,是更远的地方。在城市里,在居民楼里,在地下室里,在所有有屋顶的地方。很多人,很多笔,很多纸。他们在写。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种子,每一颗种子都在发芽。芽会破土,土会变成墙,墙会挡住它。
她睁开眼睛。天边的那团暗色还在。但它没有变大。它停在那里,像一面被打碎的墙,摇摇欲坠。
明天,她会下去。去水库下面,去那个建筑里,去它的身体旁边。她会带着笔和纸,带着所有人的字,带着所有的光。她会在最近的地方,写最多的字。
她会赢。他们会赢。
因为他们在写。
(第二卷·写作者·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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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守则·第二十一条】字是种子。种子会发芽。芽会破土。土会变成墙。墙会挡住它。
【安全屋守则·第二十二条】我们在写。我们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