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的表情很精彩。
她在努力理解“鸡”和“爱”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显然没有成功。
这不怪她。
她是杭州人，她爸表达爱的方式是每个月给她转一万块钱生活费。
“你爸挺有意思的。”她最后说。
“嗯。有意思。”
我打开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鸡汤好喝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在嘈杂的环境里说：“还行。就是咸了点。”
背景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让你少放盐你不听，齁咸的怎么喝！”
是我妈。
我爸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你妈骂我了。”
然后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一个中老年男人专用的那种笑脸。
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到耳。
不油腻，不阴阳怪气，就是那种——发自内心觉得高兴的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我爸这辈子发过的表情包不超过十个。
他是一个连标点符号都舍不得多用的人，
发消息永远是“好的。”“知道了。”“行。”
句号结尾，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发了一个笑脸。
因为他老婆骂他了。
他觉得高兴。
二
周五下班，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回了老家。
不是因为那锅鸡汤。
是因为那个笑脸。
我到县城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出站口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缩着脖子往出租车上跑。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化肥厂家属院。
他哦了一声，说那个小区快拆了吧，我说不知道，好几年没回来了。
车开进家属院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
院里的花坛拆了，填上了水泥地，停满了电动车。
那排杨树还在，但被砍了头，只剩光秃秃的树，像一排被剃了光头的士兵。
墙上刷了新的标语，“创建文明城市，共建美好家园”，字是红色的，在路灯下看像血。
我家在3号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我跺了三脚，灯没亮。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往上爬。
墙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的人写的。
爬到三楼，我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鸡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你在饭馆里闻到的 ，加了各种香料和味精的鸡汤味。
是那种很朴素的、只有鸡和姜和盐的、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鸡汤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怎么回来了？”
“想喝鸡汤。”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想笑但又觉得不应该笑，所以拼命忍住，
但嘴角不听话，自己翘起来了的那种感觉。
“洗手吃饭。”她说。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变了。
沙发套换了新的，
原来是灰色的，现在是一种说不清是蓝还是绿的颜色，
像游泳池里的水。
茶几上铺了一块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果盘，
果盘里有苹果、橘子和一把香蕉。
电视换了一台新的，挂在墙上，比原来那个大了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