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刚过惊蛰,离春分只剩五。
江南的春雨连落了三天,今早终于放晴,暖融融的头晒得田埂上的野草冒了嫩尖,泥地里的气裹着青草气漫上来,正是一年里春翻备耕的紧要时候。
崔家的五亩薄田就在村东的河湾边,是全村数得着的孬地。
田块偏坡,保不住水,土是发黄的板结壤,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使劲才能捏碎,里头还裹着数不清的草碎石。
崔璟本是猎户,于耕农事上不算熟稔,再加上这地实在难种,收成薄得可怜,去年索性就荒了,全靠进山打猎换钱凑税赋。
可今年添了不少开支,处处都要花钱,少不得要挤出时间,从这薄田里多刨一口是一口,多攒一文是一文。
他借了隔壁张猎户家的牛,刚扶着犁翻了小半亩地,额角的汗正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忽听得田埂那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唤声:
“大哥——”
崔璟喝住水牛,转头望去,就见李韫玉正站在田埂上,踮着脚朝他用力挥手。
“你怎么跑来了?”他有些意外。
她今穿了件半旧的月白对襟短衫,下身系着青布合围裙,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圆髻,只了木簪固定,半点珠翠都无。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也依旧清丽动人,站在灰扑扑的田埂上像株沾了晨露的白梨花,亮眼得很。
“我来给你送水。”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弯着眼笑,“顺便来看看你。”
崔璟先在衣角上蹭了蹭满是泥土的手,才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
刚把水囊递回去,就见她提着裙摆,踩着田埂边的土坡利落地跳下了田埂,布鞋瞬间沾了一层湿泥。
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看着她那双养得白嫩、连个薄茧都没有的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田里都是泥,又脏又累,你快回去吧,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
李韫玉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块翻出来的土坷垃,在手里捏碎了,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土板结得太厉害了,你只翻了三寸深,底下全是硬邦邦的犁底层,草和虫卵都捂在里头,就算撒了种,稻扎不下去,吸不上肥,就算出苗了,长势也旺不了。”
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崔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只翻三寸,都说翻深了,生土翻上来,反倒烧苗不长庄稼。”
他语气平实,说的也是村里农户刻在骨子里的老经验。
更何况在他眼里,她是养在深闺十六年的娇小姐,连锄头都没握过,说出来的话自然难让人立刻信服。
“我可不是信口开河。” 李韫玉早备好了妥帖的说辞,语气笃定,“从前在宋府时我曾翻到过一本官刻的农桑全书,里面清清楚楚写了江南水田春翻的门道。”
她口中的农书,自然是桃源洞天里那本《南北农田精细化耕作全指南》。
书里把江南水田、北方旱田的耕种法子分得明明白白,连春翻该下多深的犁、晒垡要几、耙地要分几步,都写得详详细细,还配着手绘的示意图,便是她这般从没下过地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指着脚下的地,继续道:“这书里专门写了,江南薄田春翻,必得深耕六到七寸,打破底下的犁底层,把生土翻上来晒三到五。一来能晒死土里越冬的虫卵和草籽,来年少生虫、少长草;二来能让生土晒足头、淋透春雨,快些熟化,正好解了这土壤板结的毛病。”
她眉眼弯弯,越说越起劲:“大哥你想,深耕晒垡,看着眼下费点劲,实则是给地养力气,今年照着这个法子种,收成铁定能翻番!”
崔璟说:“这地瘦得厉害,前几年撒了两担粪肥也没见多大起色。”
“那是因为施肥用错了法子。”
她回忆着书里的步骤,一点点讲:“书里写了,生粪不能直接撒地里,烧苗还伤地,必得先堆肥腐熟。咱们先在田埂边挖个大坑,把稻草、油菜秸秆切碎了,一层秸秆、一层大粪、一层河里捞的塘泥,每层都浇点水踩实,最后用泥封起来,隔七天翻一次,翻两回,半个月就能腐熟好。腐熟好的肥是黑的,一捏就碎,没有臭味,撒到地里,肥效能顶半年,还能松地,增加土里的养分。”
她讲得眉飞色舞,眼里全是光,崔璟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的犹豫虽没全消,却也被她这份认真劲打动了几分。
李韫玉既然来了,本就做好了活的准备。
她从背后拿出木耙,扬着下巴大声地说:
“我和你一起!”
崔璟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伸手想把木耙接过来:“这活粗累得很,你不来。”
又放柔了语气:“听话,回家去。”
她柳眉一竖,把木耙往身后一藏,气鼓鼓地瞪着他:“崔璟,枉我喊你一声大哥,你却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是个只会吃白饭的废物是不是?”
“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们,地里收成好了,家里多了盈余,我的吃穿不也能好些?”
崔璟是万万不愿惹她生气的,再听她那句“自家人”,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似的瞬间就软了,连声应道:“好好好,依你说的便是。”
头越升越高,两人说就。
崔璟按照她说的,把犁调深了,翻到七寸深,把底下的生土全翻了出来,大块大块的土坷垃在太阳底下晒着,能看到里面裹着的草和虫卵。
随后在田埂边挖了个大大的堆肥坑,准备下午就去河里捞塘泥、收秸秆堆肥。
李韫玉则拿着木耙跟在犁后面,把大块的土坷垃一一敲碎,蹲在地里一点点捡出里头的草、碎石子。
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擦,心里还暗自可惜:若是能把桃源洞天里的稻种拿出来就好了,只可惜她如今洞天权限未到,手里也没多余的桃源币,只能按捺住心思,先把眼下的地种好。
转眼到了中午歇晌的时候。
崔璟刚把水牛拴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就见隔壁的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
她探头往田里一看,见那深得离谱的犁沟,还有田埂边挖的大坑,当即捂着嘴笑出了声:
“哎哟,崔家大郎,还有你们家这新媳妇,果然是镇上下来的娇小姐,不懂种地就别瞎折腾!哪有翻地翻这么深的?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别说长苗了,种子撒下去都得烧死!还有那粪肥,直接撒地里就完了,费那牛劲挖坑堆起来做什么?真是年轻不懂事,瞎耽误功夫!”
崔璟眉头刚蹙起来,还没开口,李韫玉就先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大婶说笑了,我是照着官刻的农桑全书上的法子做的,反正我们家本就不指着这两亩地过活,若是成了,就当多添一份收入;若是不成,也不过是多费了些力气,我们认了,就当玩了。”
王婶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虽说穿得朴素,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有那细皮嫩肉、白得晃眼的模样,哪里是乡下姑娘能比的?
她和李韫玉的大伯娘王昭惠是堂姐妹,早听了一耳朵李韫玉的闲话,什么宋家赶出来的假千金、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如今亲眼见了,更是觉得传言不假。
她撇了撇嘴,心里暗道,崔家没个长辈掌家,就由着这娇小姐瞎胡闹,今年这两亩地,怕是要颗粒无收了。也没再多说,只摇着头,嘴里念叨着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挎着篮子走了。
回了村,自然是把崔家新媳妇不懂装懂、瞎折腾种地的事添油加醋跟邻里碎嘴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