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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侯夫人颔首,目光在席间略一扫过,似想起什么,笑道:

“听闻今沈家的两位姑娘也随你一同来了?沈家诗礼传家,底蕴深厚,教养出的姑娘必定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这话里,既有对沈家门风的肯定,也带着几分对尤宜孜这个长嫂持家有方的赞许,更隐晦地透露出为自家子弟相看的意思。

她膝下尚有一幼子,虽是二房庶出,但若能娶得沈家这般门第,尤宜孜这般品貌的女子为妻,亦是良配。

话音落下,席间微微一静。

尤宜孜身后,原本安静坐着的沈知清立刻站了起来。

她今穿着鹅黄色绣枝玉兰的衣裙,梳着双丫髻,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谨,朝宁化侯夫人盈盈下拜:“小女沈知清,见过侯夫人。”

她姿态落落大方,虽略显紧张,但礼仪周全,声音清脆。

侯夫人打量她几眼,见她容貌清秀,举止也算规整,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只是这好感在想到她不过是沈家二房庶女时,又淡了下去。

门第终究是低了。

“原来是沈三姑娘。”

侯夫人笑容不变,温和问道:“方才似乎见是两位姑娘一同入园,怎地只见你一人?另一位姑娘是……”

沈知清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天真”。

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地回道:“回侯夫人,四妹妹她……方才说园中一株绿萼梅开得别致,定要近前细赏,许是看得入迷,一时忘了时辰。她素来是这般率真性子,还望夫人勿怪。”

这话答得巧妙。

既给了沈知忆一个“贪看风景”的体面理由,遮掩了她久不归来的失礼,又暗含了“率真”、“烂漫”的评语。

听在旁人耳中,只觉这沈四姑娘或许有些不知轻重,但到底年纪小,天真未凿,不算大过。

而沈知清自己,则显得既维护妹妹,又诚实坦率。

席间几位夫人闻言,果然露出会意的浅笑,有人低声道:“到底是小姑娘心性。”

宁化侯夫人也笑了笑,对沈知清这机敏又不失纯真的回答添了一分印象,只是那点因出身而起的芥蒂仍在。

她点点头:“原是如此。春色怡人,流连忘返也是常情。”

便不再多问,转而与尤宜孜又说了两句,才在嬷嬷的搀扶下移步他席。

尤宜孜重新落座,面上依旧带着温婉浅笑,仿佛方才只是寻常问话。

唯有离她最近的侍琴,察觉到她垂下眼帘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沈知清坐回原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手心已沁出薄汗。

她知道自己冒险了。

将沈知忆的失踪轻描淡写成“贪看风景”,是赌在场贵人们不会深究,也是赌尤宜孜不会当场拆穿。

她更知道,自己那句“率真性子”看似维护,实则微妙地给沈知忆定了性。

一个不懂规矩、需要被包容的“天真”妹妹。

而她,则是那个懂事、顾全大局的姐姐。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尤宜孜一眼。

只见大嫂神色如常。

尤宜孜端起面前的粉彩瓷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杏仁茶,甜香滑腻,却压不住心底渐生的凉意。

沈知清……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全然天真单纯。

她有城府,懂得抓住时机,也懂得如何用言语为自己和他人描补。

甚至,懂得如何在不经意间,给竞争对手抹上一道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人留意的暗色。

尤宜孜并不厌恶有城府的人。

她自己便是在尤家那潭浑水里挣扎出来的,深知在后宅,毫无心机等同自寻死路。

沈知清身为庶女,处境艰难,若没有一点自保和向上攀爬的心思与手段,反倒奇怪。

她愿意给有手段的人一个机会。

前提是,这手段用得正,心思摆得明,且不触及她的底线。

沈知清今之举,虽有小算盘,但并未造成实际恶果,甚至还暂时维护了沈家的颜面。

这分寸,拿捏得尚可。

沈知忆的任性妄为她早有预料,但在这规矩森严的侯府宴席上无故失踪,绝非“贪看风景”能轻易解释。

她给过沈知忆机会,明言叮嘱过“莫要走远”。

如今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需她自己承担。

尤宜孜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一点。

机会给了,戏台搭了,角儿们也陆续登场。

沈知清抓住了她递出的第一缕光,展示了她的伶俐与潜在价值。

而沈知忆……

撷芳堂东侧的“疏影轩”,是男宾宴饮之所。

与女席那边的繁花似锦、衣香鬓影不同,此处更显疏朗开阔。

几案陈列,美酒佳肴,言谈间多是朝政时局、诗文书画,亦或隐晦的势力权衡。

只是,酒过数巡,总有几缕不合时宜的杂音。

几个锦衣华服,面泛酒意的年轻公子聚在一角,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女眷倩影,谈论声渐渐狎昵起来。

“方才入园时,那位藕荷色衣裙的,可是沈相府上的大少?啧,当真是……人间绝色。”

一个摇着折扇的蓝衫公子咂咂嘴,眼底满是惊艳与贪慕。

旁边一个微胖的李姓公子立刻凑近,压低声音,语气猥琐:“何止绝色?那身段,那风情……可惜,已是沈家的人了。”

另一人嘿然一笑,接口道:“李兄这就有所不知了。小弟隐约听闻,这位尤氏虽嫁入沈家,与那沈大公子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奈何沈大公子似乎……嗯,并不十分热络。这般绝色空闺独守,岂非暴殄天物?”

“高见!”又有人抚掌,语带淫邪,“这等青梅竹马长成的美人妇,知情识趣,滋味岂是寻常可比?若真能……”

污言秽语渐起,几个浪荡子相视而笑,仿佛已臆想出诸多不堪画面。

“诸位。”

一道清朗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这番龌龊谈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主位旁站起一位年轻公子。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与宁化侯世子孟或年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世故圆滑,多了几分清正书卷气。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此刻正蹙着眉,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几人。

正是宁化侯府二公子,孟或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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