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内城,过朝阳门往东,沿着冻得硬邦邦的官道走上七八里,再拐进一条岔路,便是王承恩选定进行农业试验的皇庄——南苑附近的“上林苑监”下属一处田庄,名唤“广润庄”。这里离京城不算太远,便于照看,又因属皇庄,相对封闭,佃户多是世代依附的“庄客”,比寻常村落更易掌控。
王承恩是打着“奉旨查验皇庄庶务、试种新式暖房菜蔬”的旗号来的,随行的除了王德化,还有两个从御马监“借调”来的、面相憨厚实则机警的年轻宦官充作护卫。庄头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一脸风吹晒的褶子,眼神里透着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精明和面对“宫里贵人”时特有的惶恐与讨好。
“王公公,这大冷天的,您老亲自来庄子上,真是……真是皇恩浩荡,奴才们蓬荜生辉啊!”陈庄头点头哈腰,将王承恩一行人迎进庄里唯一像样点的土坯房里,又是擦凳子又是张罗热水的。
王承恩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忙乱,直接道明来意:“陈庄头不必忙。咱家奉上头差遣,要在庄子里划出十亩地,试种些新法。这是陛下的意思,关乎宫里用度,你需好生配合。”
一听是“陛下的意思”,陈庄头腰弯得更低了,连声应“是”,但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王承恩,心里直打鼓。宫里来的公公要种地?还新法?莫不是变着法儿来搜刮的吧?可看这位年轻公公脸色平静,不像那些来打秋风的凶神恶煞。
“不知公公要试种何物?用何新法?奴才愚钝,还请公公明示。”陈庄头小心翼翼地问。
“麦子。”王承恩言简意赅,“还是种麦子,但种法略有不同。你挑十亩中等田,要连在一处,地力需得均匀。再找几个老实肯、手脚麻利的庄客,听咱家吩咐。”
陈庄头心里嘀咕,种麦子还能有啥新法?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还不够好?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出去张罗了。
十亩地很快划了出来,在庄子东头,地势平坦,土质算是中等。王承恩带着王德化,亲自下地勘测。他让王德化拿着一绑了红布条的竹竿站定,自己拿着另一竹竿和一麻绳(充当简易测绳),采用“三点一线”的目测法,大致划出田块的边界,并估算长宽。然后又用自制的“直角仪”(两木条钉成直角,悬垂线确定垂直)和水平尺(一段灌了水的透明牛肠衣两端固定在木条上,看气泡),粗略地平整土地,划分出标准的长条形田垄。
这一套作,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庄客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祖祖辈辈种地,哪见过这场面?拿绳子量地还算正常,可那两棍子比划来比划去,还有那灌了水的肠子(他们以为)……这是在啥?跳大神吗?
“王公公……这,这是做甚?”一个胆大的年轻庄客忍不住问道。
王承恩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划垄。新法种麦,垄沟有别于常法。垄宽一尺二,沟深八寸,垄与沟每年交替。” 他说的其实就是代田法的简化版,但尽量用庄客能听懂的语言。
“啥?每年换着种?那不得乱套?” “沟挖那么深作甚?费那力气!” 庄客们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以为然。老把式们更是摇头,觉得这宫里的公公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来瞎折腾。
王承恩不理会他们的议论,开始指挥选出来的五个庄客(都是陈庄头挑的,看着还算老实),按他划定的线开挖沟、起垄。庄客们虽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只得照着做,只是动作磨磨蹭蹭,显然带着抵触情绪。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施肥环节。
王承恩带来的“新式肥料”,主要是两样:一是用庄子里收集的牲畜粪便、草木灰、烂菜叶等,加上他指点添加的一些石灰(调节酸碱度)和特意弄来的少量骨粉(磷肥),经过堆沤发酵的“混合堆肥”;二是他从宫里惜薪司弄来的、燃烧过的煤渣(富含钾元素)碾碎后的粉末。
当他把这些黑乎乎、灰扑扑的东西指给庄客,让他们按比例施入挖好的种植沟时,庄客们炸锅了。
“王公公!这可使不得啊!”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佃户,人称赵四爷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地里上粪,都是有讲究的!得是熟透了的牲口粪,还得看时候!您这……这黑黢黢、灰突突的是啥玩意儿?还有这骨头渣子……这埋进地里,坏了地气,明年别说收麦子,怕是连草都不长了!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能乱改啊!”
其他庄客也纷纷附和,跪倒一片。对他们来说,土地是命子,胡乱施肥,万一绝收,明年一家老小就得饿肚子。这种恐惧,压过了对“宫里贵人”的敬畏。
陈庄头急得团团转,一边呵斥庄客,一边向王承恩告罪:“王公公息怒!这些愚民见识短浅,冲撞了您老!奴才这就……”
王承恩抬手止住了他。他理解这些庄客的恐惧。在靠天吃饭、经验传承的农业社会,任何对传统的改变,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他没有发怒,而是走到赵四爷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丈请起。”王承恩的语气平和,“咱家知道,你们是怕这地种坏了,没收成,饿肚子。咱家向你们保证,若是因这新法施肥导致减产,乃至绝收,今年的租子,咱家替你们向庄头求情,能免则免,不能免的,咱家私下补给你们,绝不让你们饿着!”
这话一出,不仅赵四爷愣住了,所有庄客都愣住了。免租子?还私下补?这可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宫里来的公公,不但不盘剥,还倒贴钱保证他们不饿肚子?
王承恩继续道:“这施肥之法,并非咱家凭空杜撰。乃是杂书所载,前人经验。这黑乎乎的,是沤熟了的肥,劲儿大,还温和,不烧苗。这骨头粉,乃是为了补地力,让麦秆壮实,穗子饱满。你们若不信,咱们可以打个赌。”
他指着划分好的十亩地:“这十亩地,咱们分作两半。五亩,用你们的老法子,该上什么粪,什么时候上,你们自己定。另外五亩,用咱家的新法子。到了收成的时候,咱们比比看,哪边的麦子长得好,收得多。若是新法不如老法,咱家不仅认输,刚才说的免租、补钱,照样算数!若是新法略胜一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家也不多要,只求各位老丈,信咱家一次,往后按新法来,如何?”
赌约公平,而且王承恩主动承担了全部风险。庄客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赵四爷看着王承恩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那些奇怪的肥料,浑浊的老眼里挣扎了半晌,终于一跺脚:“成!王公公把话说到这份上,老汉我……信您一次!就按您说的法子办!不过,老汉也得在边儿上看着,要是这肥真不对,拼着这条老命,也得拦着!”
“好!”王承恩笑了,“老丈尽管看着。不仅看着,还得请您帮着记,哪天下了什么肥,下了多少,麦苗长势如何,都记下来。咱们用事实说话。”
危机暂时化解。庄客们将信将疑地开始按照王承恩的要求施肥。王德化在一旁,用王承恩教他的简易符号和数字,在草纸上记录:某月某,某块田,施混合堆肥XX担,骨粉XX斤,煤渣粉XX斤……
接下来是播种。王承恩要求“选种”——将准备好的麦种用盐水浸泡,捞出浮起的秕谷,只留下沉底的饱满种子。这又引起了小小的动,庄客们心疼被捞掉的秕谷,觉得浪费。王承恩解释,秕谷长不出好苗,白白占地争肥,不如去掉,让好种有更多空间和养分。道理简单,但颠覆了“是种就撒下去”的传统观念。
播种密度也被王承恩调整,比传统条播稍稀,但要求每下种数量均匀,保证基本苗数,又不过于拥挤。他用两小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播种尺”,规定垄上行距和距,让庄客们按尺播种。庄客们觉得这公公规矩真多,但也只得照做。
十亩试验田,在一种怪异而沉闷的气氛中播种完毕。一半是庄客们习以为常的平作、随意撒播、上传统粪肥;另一半是起垄开沟、选种、按尺点播、上“古怪”肥料。两道田垄并排,泾渭分明,像两个对峙的阵营。
王承恩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庄子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住了下来。每清晨,他带着王德化去田里查看,记录土壤墒情、气温(他用了个简陋的、标有刻度的水银温度计,庄客们视为“神器”)、麦苗出土情况。他甚至还让庄客们在田边挖了几个深坑,观察不同层次土壤的湿度和结构。
庄客们从最初的怀疑、抵触,到后来的好奇、观望。他们发现,这位王公公虽然规矩多,但真的亲自下地,不怕脏不怕累,说话也算和气,尤其是他带来的那个“温度计”,能预测哪天会下霜,提醒他们提前做些准备(如熏烟),竟然挺准!这让他们觉得,这位公公或许真有几分“门道”。
赵四爷更是成了王承恩的“跟班”,虽然嘴上还是对新法子将信将疑,但王承恩每次讲解为什么要起垄(保墒、通风、便于管理)、为什么要用骨粉(“补地力,让麦子骨头硬”)、为什么要间苗(“好苗才有好收成,就跟一家人吃饭,壮劳力多吃点才有力气活”),他都听得极其认真,还时不时提出些实际耕作中的问题,比如“沟里积水咋办?”“鸟雀来啄刚出的苗咋防?”
王承恩也乐于解答,用最朴素的比喻解释科学原理。慢慢地,赵四爷眼中的疑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求知欲和隐约期待的光芒。
子一天天过去,麦苗破土,染绿了田垄。广润庄的“妖法种田”渐渐传开,引来周边庄子农人的好奇窥探和嘲笑。陈庄头承受着不小的压力,几次婉转地向王承恩表示,是不是“缓缓”?王承恩只是笑笑,指着田里说:“等麦子抽穗了再说。”
这天傍晚,王承恩查看完麦田,记录完数据,回到窝棚。王德化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公公,咱们在这庄子上也快半个月了。宫里……曹公公那边,会不会……”
王承恩知道他的担心。自己长时间离宫,待在皇庄“鼓捣农事”,曹化淳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他擦着手,平静道:“咱家是奉旨查验皇庄庶务,试种新菜。陛下知道的。曹公公那边……只要咱们这‘妖法’真能长出好麦子,他暂时也说不出什么。”
正说着,窝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承恩警觉地示意王德化噤声。门帘被掀开一条缝,赵四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旧瓦罐。
“王公公……”赵四爷有些局促地小声说,“还没吃吧?家里婆娘熬了点菜粥,想着您这儿……没啥热乎东西,就给送了点过来,您别嫌弃……”
瓦罐里是普通的菜粥,甚至有些稀薄,但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傍晚显得格外珍贵。王承恩看着老人那真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这不是贿赂,也不是讨好,更像是一种质朴的、笨拙的示好。
“多谢老丈。”王承恩没有推辞,接过瓦罐,让王德化拿碗来分盛。
赵四爷没有立刻离开,蹲在窝棚门口,搓着粗糙的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公公,不瞒您说,起初俺们是真不信您那套……觉得您是贵人,不懂庄稼地里的活计,瞎折腾。可这些子看下来……您是真懂!那‘温度计’能看天时,起垄的法子,这几场小雨下来,沟里积水确实排得快,垄上的苗也没淹着……还有您说的间苗,俺偷偷比了比,咱那老法子撒的苗,是密,可细细弱弱的,您这边稀些,苗却壮实……这,这或许……真有点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那骨头粉和黑灰……俺心里还是打鼓。不过,俺信您这个人。您说话算话,不欺负俺们庄户人。这麦子……俺盼着它好,真好。”
说完,不等王承恩回应,赵四爷站起身,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佝偻着身子,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王承恩端着那碗温热的菜粥,站在窝棚门口,望着赵四爷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显得朦胧的田垄。一边是传统而稀疏的绿意,一边是新法下略显整齐的苗行。寒风吹过,麦苗轻轻摇曳。
他知道,赌约的结果,至少还要好几个月才能见分晓。这期间,会有更多的不确定性,更多的质疑,甚至可能来自宫中的阻挠。
但赵四爷那句“俺盼着它好,真好”,和手中这碗温热的粥,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这寒冷的皇庄夜晚,微弱却持续地散发着暖意。
他不仅仅是在试验农业技术,更是在与千百年来的耕作习惯、与深蒂固的保守观念、与这片土地上最真实也最沉重的生存压力作斗争。麦苗的每一次分蘖,土壤的每一次变化,庄客们眼中每一次疑虑的消减或希望的萌动,都是这场无声战役的一部分。
“会好的。”王承恩低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那片沉默的麦田,“一定会比另一边好的。”
他转身回到窝棚,就着微弱的油灯光,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数据不会说谎,生长不会欺骗。他要让事实,让这土地里长出的实实在在的麦穗,去说服那些怀疑的眼睛,去砸碎那些名为“祖制”和“经验”的枷锁。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湮灭,广润庄陷入了沉睡。只有窝棚里那一点如豆的灯光,和王承恩笔下沙沙的书写声,还在固执地亮着、响着,仿佛在与整个时代的黑夜,进行着一场沉默而坚定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