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晟传媒总部大楼，顶层。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足以容纳二十个“闪影”那样的车库。
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将大半个海城的繁华尽收眼底。黄浦江的游轮、陆家嘴的摩天楼、南京路的霓虹、外滩的万国建筑——一切仿佛都匍匐在这扇窗前。
室内装修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
红木书架上摆着线装古籍和当代艺术品，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南宋龙泉窑青瓷瓶，墙上挂着某位国画大师的水墨山水真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
赵鼎坤坐在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后，正专注地泡着一壶老班章。
他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藏青色中式立领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透亮的小叶紫檀佛珠。
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像个真正的茶道爱好者。
但偶尔抬眼时，金丝眼镜后那锐利的目光，会瞬间打破这份儒雅的假象。
“赵总。”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助理端着托盘走进来，轻声汇报：
“部的王总监来了，说关于‘闪影’那个，有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赵鼎坤没有抬头。
继续完成手中的动作——悬壶高冲，水流精准地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
“让他进来。”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
助理退下。
片刻后，一个四十岁左右、梳着油头、神色略显紧张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鼎晟传媒总监，王振。
“赵总。”王振在茶台对面站定，微微躬身。
“坐。”
赵鼎坤指了指对面的黄花梨圈椅，将第一泡茶汤倒进茶海，开始冲泡第二泡：
“什么事，这么急着过来？”
王振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台上：
“是关于我们之前关注的那个短视频，‘闪影’。”
“部按照您的指示，三天前给他们发了邮件，提出初步意向。”
“但今天上午，对方正式回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拒绝了。”
—
赵鼎坤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微微一瞬。
茶汤继续流入两只品茗杯中，色泽金黄透亮，香气馥郁。
“拒绝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理由呢？”
“对方说……暂时不需要融资。”
王振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但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们实际上刚刚接受了一笔个人天使。”
“五十万人民币，占股5%。”
—
“五十万，5%？”
赵鼎坤终于抬起眼，看了王振一眼：
“估值一千万？哪个冤大头投的？”
“投……人叫林渊。”
王振翻开文件夹，快速念出资料：
“二十八岁，之前创办过一家叫‘渊海科技’的初创公司，做边缘计算方向，去年拿过一笔小天使轮，但后来没什么声音。”
“应该……不算活跃者。”
—
“林渊……”
赵鼎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手指在紫檀佛珠上轻轻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
“一个自己公司都半死不活的人，”赵鼎坤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投了一个毫不相的短视频。”
“还给出了这么……有意思的条款。”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你怎么看？”
—
王振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可能就是个想投机一把的愣头青。”
“现在短视频赛道热，很多人都想进来分一杯羹。他可能觉得大学生团队好拿捏，估值给高点，以后好讲故事。”
“是吗？”
赵鼎坤不置可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你说，这个林渊……为什么要拒绝我们鼎晟？”
—
“这……”
王振一时语塞。
鼎晟传媒在文娱圈的能量，任何一个初创团队都应该清楚。
两百万的真金白银，加上鼎晟的艺人资源、宣发渠道、行业背书——对“闪影”这种来说，本该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要么，他蠢到不知道我们是谁。”
赵鼎坤慢悠悠地说：
“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他另有打算。”
—
赵鼎坤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高度俯瞰，海城就像一座精心搭建的沙盘。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个人，都渺小如蚁。
“王振。”
他背对着王振，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你说，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摆了块肉，你伸手去拿的时候，突然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
“你会怎么想？”
—
王振后背一凉：
“赵总，我……”
“我不是在怪你。”
赵鼎坤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儒雅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这个林渊……”
“是单纯想抢块肉吃，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
“在试探什么。”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王振不敢接话，只能垂手站着。
良久，赵鼎坤才重新开口：
“‘闪影’这个本身，不值一提。”
“几个大学生，一个粗糙的产品，就算真做起来，也掀不起什么浪。”
他走回茶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但这件事，让我不太舒服。”
—
“赵总，那我们要不要……”
王振试探地问：
“再接触一下？或者，给点压力？”
“星灿那边最近不是在推几个新人上综艺吗，可以打个招呼，如果‘闪影’想用艺人资源……”
—
“不必。”
赵鼎坤摆摆手，打断了王振的话：
“为了一个五十万的小，动用资源，太掉价。”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
“不过，这个林渊……我记下了。”
—
“你去查查他。”
赵鼎坤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背景，经历，人际关系，特别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没有什么黑历史，或者弱点。”
—
“是！”
王振连忙应声。
“另外，”赵鼎坤补充道，“‘闪影’那边，保持观察。”
“如果他们真能做起来，等估值上去了，我们再考虑要不要进场收割。”
“现在……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
“明白。”
王振收起文件夹，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赵鼎坤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
“赵总还有什么吩咐？”
赵鼎坤看着手中茶杯里澄澈的茶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随口提起：
“星灿那边，叶清歌最近怎么样？”
—
王振愣了一下。
没想到老板会突然问起一个刚签约不久的新人。
“叶清歌……按照您的指示，团队在重点推。”
他快速回忆着汇报材料：
“最近刚接了一个茉莉清茶的地铁广告，选秀那边也打点了关系，下一轮应该能进前二十。”
“另外，我们在策划一次‘偶遇’热搜，准备拍她去医院探望生病粉丝的镜头……”
—
“嗯。”
赵鼎坤点点头：
“清纯人设，要立稳。”
“这种类型，好控，粉丝粘性也高。”
他抬眼看向王振，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让她经纪人盯紧点，别出岔子。”
—
“明白。”
王振再次躬身，这次终于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
赵鼎坤独自坐在茶台后，没有继续泡茶。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眼神失去了镜片的遮掩，露出原本的锐利和深沉。
窗外，阳光正好。
整座城市在他的脚下运转，无数人在为生计奔波，为梦想挣扎。
而他坐在这里，像一位棋手，俯瞰着棋盘上的棋子。
—
叶清歌是一枚棋子。
“闪影”那个，顶多算棋盘边缘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至于林渊……
赵鼎坤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希望他只是颗不懂规矩、误入棋盘的棋子。
而不是……
另一个下棋的人。
—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赵鼎坤接起：“说。”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
“赵总，顾老那边的电话，接进来了。”
—
赵鼎坤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接过来。”
几秒钟的等待音后，一个苍老、缓慢、却透着无形威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赵啊。”
—
“顾老。”
赵鼎坤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语气恭谨：
“您吩咐。”
—
“星灿那边，最近怎么样？”
“一切按您的意思在推进。”
赵鼎坤快速汇报：
“重点捧的那个叶清歌，人设立得不错，已经开始有曝光了。”
—
“嗯。”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
“清纯人设，好。”
“容易掌控，也容易……调动情绪。”
—
赵鼎坤心里微微一凛。
但语气依旧平稳：
“是，顾老放心。”
—
“那个短视频呢？”
顾老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有人截胡了？”
—
赵鼎坤瞳孔微缩。
这件事才发生几个小时，顾老居然已经知道了。
“是……一个叫林渊的年轻人，个人投了五十万。”
他如实汇报：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缓慢，却多了几分深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但不懂规矩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威严：
“需要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
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赵鼎坤却还握着听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放下电话。
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阳光依旧灿烂，城市依旧繁华。
但赵鼎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了。
棋盘上，多了一颗来历不明的棋子。
而执棋的人……
已经注意到了。
—
赵鼎坤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入口苦涩。
但他需要这份苦涩，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渊……”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不屑，有好奇。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
办公室外，敲门声再次响起。
“赵总，三点钟的影视会，参会人员已经到齐了。”
赵鼎坤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儒雅从容的微笑。
“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门外走去。
步履从容，气场沉稳。
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仿佛棋盘上的那颗新棋子，不值一提。
—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种子，一旦埋下。
就会生，发芽。
最终，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