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尘埃尚未落定,桃桃正挥动着扫帚,一下一下,机械而专注地清扫着青石板上昨夜风雨吹落的枯叶。
竹枝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这死寂宅院里唯一的活气。
她低着头,心思却早已飘远,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她在等江渝回来。
突然,“笃、笃、笃”三声,沉闷而清晰的叩门声响起。
桃桃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扫帚,便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宅院的大门。
木门在她急切的推动下发出“吱呀”的呻吟,门栓滑落,厚重的门扉向内开启。
然而,预想中那个熟悉的、疲惫的身影并未出现。
门外,并没有江渝。
刺眼的天光从门缝中涌入,勾勒出一个修长而挺拔的剪影。随着大门完全敞开,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桃桃的视野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桃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在了脸上。
她瞳孔骤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站在门外的,是一张与她自己极其相似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无情打磨过的脸。
原本圆润线条,在那张脸上被时光之手冷酷地压平、拉紧,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刻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毅与沧桑。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桃桃的怯懦与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然而,在那幽冷的深处,却燃烧着两簇细小却狂烈的火焰——那是内心深处被长久压抑的、如今却已燎原的怒火,是积攒了半生委屈与不甘的爆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像是一座沉默了千年的火山,在地壳深处积蓄着毁天灭地的熔岩,只待一个瞬间,便会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虚假的庭院一同吞噬。
“你是?”桃桃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面那人看到桃桃也愣了神。
太像了,简直和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对面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欢桃的妹妹欢颜。
欢桃欢颜两姐妹,两个人都是火属出生的家族,但是姐姐欢桃温柔成熟,能够控制花朵,而妹妹脾气火爆,有些孩子气,但是却能利用一把长剑将火焰使得漂亮。
两个人自小互相扶持长大,欢桃是欢颜唯一的依赖。
一百年之后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欢颜一时间有些走神,但是现实还是将欢颜的思绪拉了回来。
欢颜四处打量着宅院里,意识到江渝应该不在,就问道:“你师父不在吗?”
“哦。我知道了,你是师父一直有书信往来的友人。”桃桃意识到对方的身份立马大开宅门,“师父去祭拜师娘了,很快回来!”
“你师父跟你讲,欢桃的事情?”欢颜跟着桃桃走进宅院,这里还有姐姐生活过的气息,一百年了,那种感觉还在,哪怕院里多了个和她几乎一样的人。
“对。”桃桃激动地回过头,“你是不是也认识师娘啊?”
“我是你师娘的妹妹,我叫欢颜。”欢颜在桌子前坐下,桃桃立马为她倒了水。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啊?”桃桃本来还想直接称呼对方姐姐。
“你还是叫我欢颜吧。”看着桃桃那张和姐姐相似的脸庞,叫自己任何称呼都显得很奇怪。
“那我叫你欢颜姐姐吧。”桃桃觉得直呼姓名有些不尊重于是就这样说道。
“随便你。你师父离开多久了?”欢颜看上去有些等不及江渝回来的模样。
“有一阵了,应该很快回来。”桃桃担心欢颜现在就想离开,于是撒娇说道,“欢颜姐姐,你来了,不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不了,这里。”欢颜环顾四周,担心自己总是触景生情,“有太多不舍的回忆,我怕自己,沉浸在这里。”
“是师娘吗?”桃桃已经猜到了,看来师娘一定是天地间最好的妖,最美好的女子,不管是谁,好像都对她赞不绝口,也惋惜不已。
“是。”欢颜喝完水把水杯放下,杯口残留着一抹红痕,“我不像你师父,我最害怕生活在故人曾经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所以我居无定所。”
“哦。”桃桃继续给欢颜倒了一杯水,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欢颜看到了桃桃腰间的玉佩。
欢颜一把抓住玉佩,一脸着急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这个是墨道长送我的,叫什么我有点忘了。”桃桃被欢颜的反应有些吓到了,但是依旧冷静地回答道。
“墨明夷。”欢颜看上去恨透了墨明夷,眼里是藏不住的怒火,“他为什么送你这个?”
“说什么相见即是缘,就送我了。”桃桃摘下玉佩,无措得都快哭出来了,“我不能拿的吗?可是师父同意了……”
“不是。”欢颜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于是收敛了气势,然后把玉佩还给桃桃,“他不是道士吗,讲什么佛家的东西。”
“不知道啊。”桃桃把玉佩挂了回去。
欢颜抬头看着天空,已经正午了,看来江渝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了,于是欢颜站起身来:“谢谢你款待我,时间不早了,我还是走了吧。”
“诶。你不留下来吃顿饭吗?”桃桃着急地跟上去。
欢颜回过头,看着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有些重地揉了揉桃桃的脑袋:“不了,我还会来找你们的。”
“好,那我等你来。我做饭给你吃。”桃桃开心地跳了跳。
姐姐才不会这样呢。
“好。”欢颜挥了挥手走了。
欢颜走到山脚的时候刚好遇到了要回去江渝:“江渝?”
“欢颜?”江渝对于欢颜的到来并不吃惊,“不进去坐坐吗?”
“不了,你的徒弟招待过我了。”欢颜稍微侧着身子,余光瞥了一眼宅院。
“你见过她了。”
“嗯。除了外貌,没有一个地方和姐姐一样。”欢颜又想起了欢桃小时候哄着自己睡着的场景。
江渝只是点点头,和桃桃相处这几个月,自己已经接受桃桃就是桃桃这件事情。
“对了。你们见过墨明夷?”欢颜想起了玉佩的事情,于是严肃地问道。
“对。偶遇。”江渝如实回答。
“你同意桃桃拿那个玉佩,是想要帮墨明夷提醒我,他回来了。”欢颜有些恼怒,可是江渝是自己的姐夫,对姐姐很好,所以自己不能太过分。
“我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那本就是你姐姐的东西。”江渝真挚地看着欢颜,“后来欢桃送给了你,因为那场大战,又丢了。”
“行吧。”欢颜不再生气,物归原主也好,只是送给桃桃做礼物也好,自己也不想追究。
“你不好奇吗?”江渝很吃惊欢颜居然没有问另外一个问题。
“好奇什么?”欢颜不知道江渝在问些什么。
“他还活着。”
“他们道士不是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吗?也许他成功了吧。”
江渝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实话,只是附和地点点头。
“不说了,我走了。”欢颜径直地向前走,和江渝错开之后,江渝又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姐姐吗?”
“那不是姐姐的墓碑,我不去。已经来过你这里了,足够了。”欢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渝看着欢颜远去的背影,姐妹俩真是一点也不像。
江渝回到了宅院就闻到了桃桃已经在准备中午的吃食。
“师父,你回来了。”桃桃做完饭刚端出来就看到了江渝坐在桌前喝茶。
“嗯。刚刚,有人来过了?”江渝放下茶杯,接过桃桃手里的饭。
“对。是师娘的妹妹。”桃桃擦了擦手坐下,正打算开始吃饭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道:“师父,欢颜姐姐很讨厌墨道长吗?”
“为什么这么问?”看来欢颜看到玉佩反应很大。
“因为欢颜姐姐说到墨道长的时候,很生气。”桃桃嘴里嚼着米饭说道。
“他们。”江渝思考了一会,“他们之前其实,特别好。”
“是好朋友吗?”
“是一对璧人。”江渝笑着回答道。
“那是什么?”桃桃有些不懂。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书。”江渝假装严厉地问道。
“有啊。”桃桃立马坐直了身体,一脸委屈地回答道。
“璧人就是小两口。”江渝像严格的老父亲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委屈巴巴的模样。
“啊。那为什么?”桃桃有些惋惜,因为欢颜看上去和墨明夷很般配。
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和一个济世救人的道士。
“不知道。也许是一些不可原谅的误会吧。”江渝摇摇头叹了口气,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望他们可以解开误会。”桃桃小声地许愿着。
“会的。时间问题而已。”江渝夹了一个鸡腿给桃桃,看着桃桃吃得正香的模样,突然想到,如果欢桃还在的话,他们的孩子应该也这般大了吧。
欢颜和江渝道别之后,在半路遇到了一只狐妖,就是几月前招待过江渝他们的那只。
“你是?”女子看欢颜长得特别像桃桃,但是气质又很不一样。
“你见过江渝吧。”欢颜看着女子打量自己的模样就猜到了。
“是,公子来过这里避雨。”女子想起那天的事情,看欢颜没有雨伞傍身,于是从屋里拿出了一把伞,“姑娘拿着吧。盛夏时节,容易下暴雨,万一路上遇到了,能挡一阵。”
欢颜接过了女子的伞,又看到里屋正在学习的女子的相公:“你们?”
“公子跟我讲过了,我打算,等他考完,再告诉他。”女子知道欢颜要说什么,于是这样回答道。
“祝福你们。”欢颜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说了一句,就离开了。
欢颜继续向前走着,果然如女子所说,暴雨总是来得急促。
欢颜撑着伞看到暴雨朦胧中有一座破落神庙于是跑过去想进去避雨。
没想到,欢颜刚走进去就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墨明夷。
墨明夷和以前不大一样,但是欢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那个陪伴自己仗剑天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那双曾盛满星河、意气风发的眼眸,如今只余下空洞,被一块洗得发旧的白布紧紧蒙住,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光怪陆离。
风尘仆仆的道袍下,是洗不净的沧桑,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失明后独自摸索的艰辛与对往昔光明的无尽追忆。
不变的是他的佩剑,剑穗上系着的是当年欢颜笨手笨脚制作的平安结。
平安结很净,看来墨明夷保护的很好。
欢颜看到墨明夷的第一眼就是离开。
墨明夷感受到了欢颜的到来,便呼唤道:“欢颜姑娘。”
欢颜愣在了原地,墨明夷看不到,外面雨声那么大,他怎么知道是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欢颜回过头一脸烦躁地问道。
“你身上灵香草的味道,虽然雨季伴随着草木的腥味,但是你的味道,更加浓重。”墨明夷站起身来靠近了欢颜。
欢颜抗拒墨明夷的靠近想要离开,无奈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我不靠近你。外面雨大,别走。”墨明夷意识到欢颜的嫌弃,于是后退了几步。
欢颜什么也没说,点起神庙的蜡烛,找了个不怎么冷的位置坐下。
墨明夷就坐在对面,一句话也没说。
欢颜也一句话没说。
突然,欢颜打破了尴尬的死寂:“为什么把玉佩送给桃桃?”
“我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很像你姐姐的感觉,所以,就把玉佩,物归原主罢了。”墨明夷回答道,对于欢颜的主动搭话,自己不敢表现出太过欣喜,生怕招惹欢颜的厌烦。
“你是想把玉佩给她,然后提醒我,你回来了吧。”欢颜赌气地问道。
“我没有此意。”墨明夷赶紧解释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这雨下完,我就走了,从此再不相见。”欢颜把身子侧向另外一边,然后闭着眼睛微微睡着了。
墨明夷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欢颜,感受欢颜逐渐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