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再睁开眼的时候，手机显示：上午11点23分。
他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阳光比昨天更刺眼，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更粗的光带。
他洗漱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牛和面包。站在厨房里吃完，然后回客厅坐下。
今天嘛？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手机响了，是王姐发来的微信：“儿子，周末有空吗？视频聊聊？”
他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是周二。王姐以为今天是周末，因为他昨天说“休息呢”。如果明天她再发消息，他该怎么回？说还在休息？连着休息两天？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他想起上周住院时阿宝撒的谎：“急性肠胃炎，休息两天。”现在这个谎要圆下去，就得一直“休息”下去。
可是能休息多久？
他不知道。
下午1点，他决定去图书馆。
不是有什么书要看，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在家待着太闷了，闷得发慌。出去走走，至少能看到人，看到别的人在什么。
他换了衣服，拿了包，出门。
小区附近的区图书馆，走路十五分钟。他以前周末偶尔来过，借过几本技术书，但从没在工作来过。
图书馆门开着，他进去，刷身份证，过闸机。一楼是阅览室，摆着几排长桌，坐着十几个人。他扫了一眼，有戴着耳机刷题的学生，有捧着报纸打盹的老人，有对着电脑敲字的年轻人。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坐下了，然后呢？
他没带书，没带电脑，没带任何可以做的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笔记。她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亦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是图书馆的小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风吹过，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嘛呢？”
他打字：“在图书馆。”
阿宝发了一串问号：“？？？你去图书馆嘛？”
他想了想，回复：“不知道。”
阿宝又发：“你这子，羡慕死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回。羡慕？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羡慕的。阿宝在上班，有事情做，有同事说话，有工资拿。而他，在图书馆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
下午3点，他站起来，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
文学区，哲学区，历史区，经济区，计算机区。他在计算机区停下来，看着那一排排技术书。《Python从入门到精通》《Java核心技术》《机器学习实战》。那些书他以前看过，有的还买过。现在看着，突然觉得有点遥远。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
回到座位，对面那个女孩还在，还在记笔记。他坐下来，继续看着窗外。
4点半，他离开图书馆。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个菜市场。他想起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进去了。
市场里很热闹，买菜的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的声音，鸡鸭鱼肉的腥味。他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摊位上的菜，青的红的黄的，堆得满满的。
卖菜的大妈招呼他：“小伙子，买点什么？”
他站住，看了看摊位上的菜，最后指着一把青菜说：“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一斤。”
“来一把。”
大妈称了，递给他：“三块二，给三块吧。”
他付了钱，拿着那把青菜，继续逛。又买了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几个鸡蛋。出市场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个袋子。
回家路上，他突然想，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买菜。
以前都是在周末买，买够一周的，塞冰箱里。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就随便热点东西吃，有时候脆不吃。现在他可以每天来买，每天吃新鲜的。
他提着菜回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满满当当。他看了看，把新买的也塞进去，关上门。
晚上，他给自己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米饭。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边看边吃。
饭菜是自己做的，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
吃完，他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什么，他没注意。他只是在想，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大后天怎么办？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他不知道。
周三早上，他9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梦醒的。梦里他在开会，李昂又在抢他的，老板又在批评他，他在台上讲PPT，讲着讲着发现自己没穿衣服。然后他醒了，心跳得很快。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然后起床。
今天他带了电脑。
洗漱完，吃了早饭，他背着电脑出门。还是那个图书馆，还是那个角落，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桌面还是那些文件夹，那些文档。他点开一个，看了看，关掉。点开另一个，看了看，关掉。最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他想起苏苒的访谈，想起那些离开大厂的人。他想，要不把自己的故事也写下来？说不定以后也能上她的节目。
他开始打字。
“我叫林亦航，33岁，前星云科技产品专家。今年9月，我被裁了。”
打完这一行，他停下来，看着屏幕。
然后继续打。
“被裁的那天，我刚出院。住院是因为加班加得太狠，心脏出了问题。出院回公司，发现被人抢了，方案被人改了名字，位置被人顶了。HR找我谈话，说公司业务调整。我签了字，收拾东西，走人。”
他打着打着，发现自己写得还挺顺。
“五年。五年换来一张纸，N+1，一个月内走完手续。那天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顶的logo还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
“这几天我不知道该嘛。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以前每天都有安排，几点开会，几点汇报，几点改PPT。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去了图书馆，坐在那儿发呆。我想，这大概就是失业的感觉。”
打完这些，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档关了，没保存。
中午，他去图书馆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一个人，点了一碗面，埋头吃完。吃完出来，看见对面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有人在晒太阳喝咖啡。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有人拿着电脑在办公，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阳光照着他们，看起来挺舒服的。
他想，要不也去坐坐？
但最后没去。他回了图书馆，继续坐着。
下午，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到图书馆外面，接了。
“儿子！”王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今天周末，在嘛呢？”
他愣了一下。周末？今天是周三。但王姐以为今天是周末，因为他昨天没上班，前天也没上班，在王姐的逻辑里，连续两天不上班，一定是周末。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外面呢，”他说，把手机镜头对着图书馆的外墙，“在图书馆看看书。”
“周末还去图书馆？”王姐说，“这么用功？”
“嗯，看点技术书。”
“好，好，”王姐笑了，“努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听着这些话，喉咙有点发紧。他点点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握着手机，发呆。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想，这个谎，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下午4点，他离开图书馆。回家的路上，他又去了菜市场。今天买了一条鱼，一把葱，几块姜。卖鱼的大叔帮他好，刮了鳞，装在袋子里。
他提着菜回到家，开始做饭。
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
“下班了，要不要过来喝酒？”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案板上的鱼。鱼已经好了，但还没做。他犹豫了一下，把鱼放进冰箱，穿上外套，出门。
阿宝租的房子离他不远，两站地铁。他到的时候，阿宝刚到家，正在换衣服。
“来了？”阿宝说，“坐，我去楼下买点酒。”
林亦航在沙发上坐下。阿宝的屋子不大，比他那个还小点，但收拾得挺整齐。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阿宝爸妈的照片。
阿宝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啤酒，还有一袋花生米、鸭脖之类的下酒菜。
“来，”阿宝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喝。”
林亦航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苦的，熟悉的。
阿宝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今天嘛了？”
“图书馆。”
“又是图书馆？”阿宝说，“你天天去图书馆嘛？”
林亦航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阿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你这样，”阿宝说，“天天去图书馆，假装自己还在上班，能装多久？”
林亦航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妈担心，”阿宝说，“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吧？你总得想清楚接下来嘛。”
林亦航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阿宝放缓了语气，“我是担心你。你这样下去，早晚得憋出病来。”
林亦航看着手里的酒罐，过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嘛。”
“那就先别想，”阿宝说，“先休息一阵。你以前不是老说想休息吗？现在有时间了，好好休息。”
“可是休息完了呢？”
“休息完了再想。”
林亦航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阿宝的天花板上也有水渍，形状跟他那个不太一样。
“对了，”阿宝说，“李昂今天又在会上显摆了。”
林亦航愣了一下：“显摆什么？”
“他那个新功能上线了，数据很好，”阿宝说，“老板在大会上夸他，说他是‘Q3的功臣’。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亦航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方案，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都是他做的。
“不过，”阿宝压低声音，“我听技术那边的人说，那个功能有隐患。数据是上去了，但用户反馈很差，投诉率飙升。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出事。”
林亦航看着他：“真的？”
“真的，”阿宝说，“不信等着瞧。”
林亦航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喝着酒，聊着天，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林亦航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阿宝送他到门口。
“有事给我打电话，”阿宝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亦航点点头，下楼。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他缩了缩脖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他想起阿宝说的话：“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吧？”
是啊，能装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