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亦航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一下两下,是一直震,像有人拿着手机在摇。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未读消息:87条。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87条。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点开微信。
阿宝的聊天框已经炸了,消息数显示“19”。他点进去,阿宝发了十几条,从早上七点开始:
“!”
“你看了吗?”
“视频!”
“三万播放了!”
“四万!”
“五万!”
“六万了!”
“评论区全是人!”
“你他妈火了!”
最后一条是八点十二分发的一串表情包,全是放鞭炮的。
他退出阿宝的聊天框,点开其他的。
以前同事的:七八个人发来消息,有的是问“是你吗”,有的是说“看哭了”,有的是说“没想到你也这样”。
大学同学的:四五个人,说“老林真没想到”,说“保重兄弟”,说“有空聚聚”。
还有一些是陌生人,头像不认识,名字不认识。他点开其中一个,对方发的是:“林哥,看了你的视频,我也刚被裁,能聊聊吗?”
另一个说:“谢谢你愿意说出来,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说:“我也在大厂,每天都在想走,但不敢。看了你的视频,我好像有点勇气了。”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了很久。
手机还在震,新的消息还在进来。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但他今天没空看它。
他想起苏苒说的话:“会有很多人,跟你有一样的感受。”
她没说错。
上午十点,他给苏苒发了条消息:“视频多少播放了?”
苏苒秒回:“十五万。”
他看着这个数字,愣住了。十五万。
苏苒又发了一条:“还在涨。评论区两千多条了。”
他说:“我这边好多人加我。”
苏苒说:“正常。你现在是名人了。”
他苦笑了一下。名人?他就是个失业的,有什么好名人的。
但那些消息,那些说“我也是”的人,那些说“谢谢你”的人,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他做的事,有点用。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张桌子。小陈不在,对面空着。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想看点东西,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消息,那些留言,那些“我也是”。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亦航你好,我是XX媒体的记者,看了你的视频,想采访你一下,方便吗?”
他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几秒。
记者?采访?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林先生,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聊吗?我的微信号是……”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招聘网站,他本来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但现在一点都看不进去。
下午四点,他离开图书馆。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他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到家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132条。
他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看。
还是那些。以前的同事,以前的同学,陌生人。有人问他现在怎么样,有人想加他好友,有人想找他,有人说要请他吃饭。
还有一个是前天宫星云的同事,跟他没什么交情,但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亦航,我是产品部的小王,咱们没见过几次,但看了你的视频,我想跟你说几句。我也在天宫星云了三年,每天都在想要不要走。你说的那些,我全经历过。开会扯皮,被抢,方案被改,老板只看数据。我每天都在想,我他妈在嘛?但我就是不敢走。我害怕,害怕出去了找不到更好的,害怕别人说我混不下去。看了你的视频,我突然觉得,也许没那么可怕。谢谢你。”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两个字:“加油。”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做饭。
晚上八点,阿宝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亦航正在洗碗。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阿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啤酒,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名人在家呢?”阿宝挤进来,“来来来,喝酒庆祝。”
林亦航说:“庆祝什么?”
阿宝看着他:“你说庆祝什么?你火了!”
林亦航没说话。
阿宝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打开两罐,递给他一罐:“来,先喝一口。”
林亦航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宝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怎么样?什么感觉?”
林亦航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阿宝说,“火了不知道什么感觉?”
林亦航说:“就是……有点懵。”
阿宝笑了:“懵正常。我早上看见那个播放量,也懵了。十五万啊兄弟,十五万人看了你的故事。”
林亦航说:“是苏苒剪得好。”
阿宝摆摆手:“拉倒吧,是你自己说得好。你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想哭。”
林亦航没说话。
两人喝着酒,聊着。阿宝给他讲公司的事,说现在他们组的人都在讨论这个视频,有人说好,有人说矫情,有人说“林亦航是谁”。阿宝说:“李昂那孙子也看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林亦航看着他:“说什么?”
“他说,”阿宝学着李昂的语气,“这人啊,就是心态不行。被裁了很正常,至于这么矫情吗?”
林亦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阿宝说:“我当时就想怼他,但忍住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我想说,你他妈抢了人家,还好意思说人家心态不行?”
林亦航说:“算了。”
“算了?”阿宝说,“你就这么算了?”
林亦航说:“跟他计较没用。”
阿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
林亦航没说话。
两人喝着酒,聊到晚上十点多。阿宝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打电话。”
林亦航点点头。
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空酒罐。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苏苒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来一趟?”
他回复:“怎么了?”
苏苒说:“有人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谁?”
苏苒说:“一个看了视频的人,就在北京,想当面跟你聊聊。我觉得你可以见见。”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见一个陌生人?聊什么?
但他又想起那些留言,那些说“我也是”的人。也许,见一见也好。
他回复:“好。”
周五下午两点,他到了苏苒的工作室。
门推开,里面除了苏苒,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有点紧张。
苏苒站起来,给他们介绍:“这是林亦航。这是张帆,看了视频之后联系我的。”
张帆站起来,伸出手:“林哥好。”
林亦航握了握他的手:“你好。”
两人坐下。苏苒给他们倒了咖啡,然后坐到旁边,没说话。
张帆看着林亦航,犹豫了一下,说:“林哥,我看了你的视频,看了两遍。”
林亦航点点头。
张帆说:“我也想走。”
林亦航看着他。
“我在一家大厂,也是产品,了四年,”张帆说,“每天都在想走,但就是不敢。我害怕,害怕出去了找不到更好的,害怕家里人说我没出息,害怕……”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亦航说:“害怕什么?”
张帆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害怕我自己。”
林亦航没说话。
张帆说:“我害怕我走了之后,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害怕我除了写PPT,什么都不会。我害怕……我害怕我就是个废物。”
他说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林亦航看着他,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害怕这害怕那,怕到不敢动。
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被裁的那天,是什么感觉吗?”
张帆抬起头。
“空,”林亦航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难过,没有不甘心。就是空。”
他继续说:“然后我回家,躺了三四天。不吃不喝,不回消息,不动。就躺着,盯着天花板。”
张帆听着。
“后来我朋友来找我,给我煮了碗面,”林亦航说,“吃完那碗面,我突然觉得,我还想活着。”
他看着张帆:“你说你害怕。害怕是对的。谁不害怕?我也害怕。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动。”
张帆没说话。
林亦航说:“我不知道你该不该走,那是你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害怕的那些,都是你自己吓自己。”
张帆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林亦航说:“你不是废物。你在一个大厂了四年,还能到现在,你怎么可能是废物?”
张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哥,谢谢你。”
林亦航点点头。
张帆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林哥,我会好好想想的。”
门关上了。
林亦航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
苏苒看着他,说:“怎么样?”
他说:“什么怎么样?”
苏苒说:“见一个陌生人,聊这些,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说:“好像……有点用。”
苏苒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这就是我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