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前,白念祁与白念岚离回到京城还有一百三十里路,但赵家却已至京都汴梁。
京都凤阳客栈,便是赵家的落脚地了,但这客栈却不甚有名。
此时,客栈二楼简朴客房内,檀木桌旁坐着两人。
“爹,你是说太后一定会在白念祁回来后对我赵家动手?”赵雨晴柳眉微皱,盯着青瓷茶杯,不知是在思虑什么。
只见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胡须,无奈点了点头。
赵雨晴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李承娟果然不是可以小觑的狠角色,恐怕这几年来对她赵家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夺了她家的产业以作镇压鲁王的财源,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对于太后选我做皇后这事,鲁王那边态度如何?”赵雨晴抬首,望向她的父亲。
“鲁王没有明确表态,但从你娘口中得知,他近期对军队的动员备战是愈发紧张了。”赵雨风道。
赵雨晴无言,抬起手来托着下颌,一双美眸正低低看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便又看向赵雨风,“看来,鲁王已经等不及了。”她顿了顿,“那便按照原计划进行。爹,你觉得如何?”
赵雨风颔首。
赵雨晴见此,随后便唤来了隐藏在暗处的黑衣死士,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
这名黑衣死士是她的得力心腹,是她探听消息最重要的耳目,如此便也有一身武艺和聪敏过人的眼力和耳力。
只见那黑衣死士接过赵雨晴手中递来的书信后就半跪行礼,起身化成了一道黑影快速掠过窗口,消失在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人群中。
事了,赵雨晴心中忽地想起一人,遂转身望向赵雨风,美眸中水波流转,脸颊微红,语气有些扭捏羞涩:“爹,我……我想见一见阿轩。”
赵雨风闻言,怔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叫她早些回来就即可。
赵雨晴眼中没有多少惊讶,以往都是这般,她想见就见,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毕竟,林墨轩作为中央禁军副统领,身份地位都不是他们这些做商贾的人可以攀附的,赵雨晴与林墨轩相亲恋昵,只会对她赵家百利而无一害。
何况,他还是鲁王最看重的秘密心腹将领之首。
再说,赵雨晴与林墨轩落花有情流水有意,她还是林墨轩的再造救命恩人,也算得一对璧玉佳人。
赵雨晴拜别赵雨风后,转身正欲离开,却听得赵雨风叫住她,“雨晴,回来时记得把那臭丫头绑回来。”
闻言,赵雨晴转过身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掩唇,点了点头。
赵雨萱这样活泼爱凑热闹的女孩总是呆不住闺房的,不跑去惹点祸出来就不是她了。
思及此,赵雨晴笑道:“爹,你就放心吧,如果雨萱她不听我的话,我一定把她绑回来。”
赵雨风浅笑一下,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吧。
赵雨晴会意,拱手后出了屋,顺带关上了门。
“唉,两个傻丫头啊……”赵雨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的一声声吆喝涌入他的耳中,倒真觉得有几分市井巷陌的沉静宁寂。
可……总是不长远。
……
京都的鲁王、镇西王与镇北将领的府邸与其他侯王稍显华丽贵气的风貌不同,三王府内花草树木多些,多的是池鱼荷莲,假山松桥,便也就有了几分自然生气,平和无实却可静心修身。
要说鲁王府邸为何也修成此貌,是因鲁王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就不喜华丽繁杂的府内装饰,鲁王又极其疼爱她,是以二人住在京都的府邸时,柳抚闽派人好好的按其夫人的规划修缮放置,才有了今鲁王府内景况。
可惜鲁王的妻子还未得见府中修膳过的景色,就在半月之后因一次上朝会宴时疯了心智,变成了京城中人人明见行礼却暗中避如糟粕的“失身疯王妃”,两月后卧床一病不起,二十九芳龄就早早地撒了柳抚闽、一岁的柳抚南和半岁的柳抚燕离了人世。
他还记得那次朝会宴,她被人在冷宫暗处廊道旁的假山发现,全身上下青紫相交,衣不蔽体,倒在草地上,脖颈间红莓点点,状况凄惨。身旁的丫鬟倒在假山石尖上,头颅被砸了一口窟窿,鲜红的脑血如同流水一般将鲁王妻子的裙摆染红,甚是触目惊心,不少前来一观的官家小姐和妇人都被吓了一跳,慌忙遮住口鼻,不忍直视。
因着此事,太和殿内原本欢快风流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去,柳抚闽听到消息后眼中血丝肉眼可见的密集,待赶到妻子的身边,紧紧将她抱住时,却发现她慌慌张张说着什么,眼神如同看见邪魔,惊恐又哀求。
“太……太子……求你……不要……不要!!!”
柳抚闽此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听到的这两个字——太子。
当朝太子,柳桓灵。
一个淫秽无边,暴虐残忍的太子。
一个手掌朝权,党羽众多的太子。
当初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只想与心爱的妻子平稳度过一生,拒绝了柳桓灵的邀请入盟。
可他,竟然怀恨在心,竟对自己的妻子下手!真当这天下是他柳桓灵的不成?!
妻子的惊恐声很小很小,可他却一字一词清清楚楚地听着。
“太子”这两个如同长剑般刺入他心脏的字。
在众人惊惧叹惜的吵嚷声下,他似乎有些恍惚,心中酸涩难耐,如刀绞肉。
耳边忽地响起清脆动听的关切和娇嗔的责骂,它们久久不散,像疯魅的新娘般抓着他的心,温柔地、缠绵地贴在他的面前,说了这一番话。
夫君,替妾身报仇,好嘛~?
呼——
鲁王清了清思绪,将神情从记忆中重新拉回现实。
他才赶到京都不久,与自己的女儿柳抚燕寒暄分别后,就径直回了府邸。
眼下,他打理完驻扎在京都的齐州随王军事务后就回了府,方才走至府邸大门,守在门口的亲卫就快步上前,弯腰垂首,拱手敬道:“王上,您回来了,府内下人早已备好餐食点心,但您迟迟不归,此刻饭菜也有些凉了,是否让属下为您端去厨房热一热?”
亲卫拱手低头,没有得到王上的指令是断然不会抬头的,可他方才远远地就见鲁王的脸色比之出门去处理驻军事务时还要苍白。
鲁王这般铁血无情的王侯,竟也会有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时刻,倒叫人心中啧啧难怪。
亲卫心中想着,却听得一声沉闷锋锐却又隐隐哀愁的拒绝:“不了,本王还有要事,无心食膳。”
柳抚闽罢了罢手,没有正眼看身侧低头拱手的亲卫,径直入了府门,但却不是走往书房的方向,是灵堂。
亲卫见鲁王走远,起身抬脚跨过门槛,站在红柱旁边,看着鲁王这位六旬老者慢慢远去的身影时,竟会不自觉的产生一股古道枯鸦般的垂暮哀伤。
“王上是真的老了……”亲卫喃喃自语,眼中神色也随着这位老者一同黯淡下来。
自京都皇帝柳承靖召各位王侯进京论事,除镇北关守将白念祁还余一百三十里路至京,其他王侯已悉数到达。
此时,一百三十里外的山谷驿道,白念祁与白念岚率领一千精锐边军于绿草泥径中走着。
“父亲,还有三天左右就应到京都了,不如就往前头不远的村落歇息一会吧。”白念岚远眺夕阳青山,峰峦叠嶂下可见袅袅炊烟升起,那是京都郡县外围的村落民户在生火做饭。
白念祁顺着白念岚的目光望向他口中的村落,掠过田中一亩亩泛着油黄的小麦和一位位正弯腰持镰零散收割的平头老百姓,落的余晖照在他们淋满汗水的额间,将本就喜悦丰收的红脸映得越发灿烂。
白念祁收回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看向身旁的邙山,肃声道:“传令各百夫长,入驻前方村落时不可打搅乡亲们做饭休息,如若手下兵卒暗行掳掠之事,可行连坐,按律就地斩首,其财钱悉数归还受害百姓。”
“邙山得令。”亲卫拱手,打马掉头掠过一众兵士百夫长,口中喝声转述白念祁的军令。
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白念祁一众兵将就到了村落外围,被金黄麦田环住的青砖路上。
白念祁他们抬眼一看,就见村口小道的石柱大门牌匾上结结实实的写着“金麦村”三个字迹娟秀的青黑粗字,倒叫白念祁有些似曾相识。
周围方还在埋头割麦的金麦村村民听到石门处的甲叶摩擦和兵器砸地、步履立停的声响,纷纷抬首瞄了过来,眼中方还沉润在丰收喜悦的神色顿时就暗淡了下来。
村口瞭望台上的斥候早已在白念祁一众兵将到来之前就窥得一丝军阵的身影,就快步跑入村中去找村长出来迎接了。
五旬肥嘟嘟的村长碰巧赶上白念祁到了村口石柱大门,就腆着脸上前,对着白念祁拱手谄媚道:“不知大人光临寒村,有失远迎,还望您勿怪才是。”
白念祁罢了罢手,笑道:“无妨。其实本将寻至贵村也只是暂住此处,无意叨扰,说到底还是我麻烦了你们,该是本将向您赔个不是才好。”
说罢,就拱手微微垂首。
金麦村村长慌忙甩手:“唉唉唉!这可使不得啊,大人你尽管带兵入住,小的现在马上为您安排上好的住宿,可不能这般埋汰了小的啊!”
白念祁见他这般,叹了口气,只道:“村长倒不必如此紧张,本将可与其他将领不同,不用担心我手下兵卒掳了你们的村子。”
金麦村村长听了神色微不可见的舒缓下来,但脸上还是堆着谄笑:“这哪能……”
白念祁罢手,打断了他的话:“哎!村长不必多言,本将也不会白吃白喝,我会派手底下过农活的将兵替你村中百姓收收麦子,也当是还了贵村一番收留善意,如何?”
见这位丰神俊朗的中年札甲白袍将领都发话了,金麦村村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犯怵般看着他身后一众玄甲兵卒,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的血之气不由得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话了,白念祁吩咐手下精明能且做过农活的军卒去田里帮忙割麦,还另给了一番赏赐和嘉奖,自己和一众人下了马,牵着绳子。
随后,村长将白念祁和白念岚一众部将引至村中,只见得村中到处堆放着金黄麦子和研磨制饼的木工机巧,磨坊里散出的饼香倒叫人留恋馋涎。
饶是白念岚隔着一层青面獠牙的面具也被这饼香吸引,遂问一众人前首领路的村长:“村长,你们这里的麦饼倒是清香扑鼻,不知可否有名字?”
白念祁和一众部将听了,心中也有一样的疑问,一道望向前首的村长。
况且白念祁闻着倒有些记忆中某个烙饼的香味,只不过年岁良久,他大概也记不清了,此次倒是勾起了他的念想,想了解一番。
看着他们好奇求知的模样,村长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傲气,挺直了身子,卖关子道:“这些个饼啊早些年原先是没有名字的,也不像现在这样香甜可口,只是用来充饥活用的粮,但后来有一位小娘子来了村子里头,帮着我们改进了烙饼的蒸制技艺,调和鲜花进馅,取了一个“鲜花饼”的名,才有了如今金麦村收成颇丰的盛况,村口那石门牌匾上的字还是她给题的。”
说完,村长眼中满是敬佩和怀念。
白念岚听闻这样一位奇女子,不禁又问:“那村长可否告知这位姑娘是何方神圣?”
白念祁亦是侧耳恭听。
闻言,村长也不再卖关子,但语气却有些含糊:“她没留下芳名,但因她声音好听,长的又貌美娟秀,我们就都叫她杜鹃姑娘了。”
“杜鹃?倒是想象得出来这位姑娘美若天仙了。”白念岚连连赞道。
白念祁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丝碎片,心下了然。
原来是她——李承娟
思及此,白念祁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面破碎的镜子,待重新拼合时,镜子里浮现着他和李承娟的过往缠绵。
是在一个雨夜,北州庐阳镇外围的林中小茅屋。
那时,他和她都还很年轻。
“承娟,你这是在做什么?”窗外乌云雷骤,白念祁无聊,从书房出来跑到厨房,就见李承娟在木桌上的盆里堆着一团浆糊似的面,旁边还有紫红色的鲜花,但被捣碎了放在石碗里。
李承娟见他来到厨屋,又听得他这番疑问,就回他:“鲜花饼,很好吃的。”
“鲜花饼?鲜花还能拿来做饼馅?”白念祁不解。
李承娟白了一眼白念祁,嗔怪他道:“这是我老家南州淳安村里的招牌特色美食,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白念祁闻言,苦笑摇头,却是没有生气,只是安静看她,眼中宠溺。
李承娟被他这么一盯着看,脸颊微红,忙走到他背后一边推着他一边羞郝道:“念……念祁,你先去堂内练练剑看看兵书吧,这鲜花饼的烙制还得好几个时辰呢,到时候做好了我会叫你的。”
李承娟把他推出了门,随后轻轻一啪,屋门关上了。
白念祁被她就这么推出来了,发了一下愣,然后摇了摇头,还是按照她说的去了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