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观星崖破境
方回在剧痛与冰冷的撕扯中醒来,又昏去。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石洞内只有他粗重紊乱的呼吸,以及体内灵气奔流冲刷经脉的细微声响。两粒九转筑基丹叠加的药力,对于他这具伪灵的躯体而言,是足以撑爆千百次的毒药,也是重塑基的仙缘。
《混元补天录》残页上那寥寥数百字的口诀,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气纳百川,归于紫府;神守灵台,不染尘埃;混元为引,补缺为盈……”
他一遍遍默诵,引导着狂暴的药力,按照那残缺却神妙的路线艰难运转。每一次周天,都像是在布满裂痕的瓷器中灌注滚烫的铁水,痛不欲生。但每一次周天后,那狂暴的药力便会温顺一分,经脉的裂痕也会被药力滋养,勉强弥合,甚至隐隐拓宽了一丝。
伪灵,如同淤塞的河道,天生狭窄,灵气难通。而此刻,九转筑基丹的药力,正以最蛮横的方式,冲刷、拓展、夯实这条河道。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和濒临崩溃的恐惧。若非他心志坚韧远胜常人,又有一股不愿就此死去的执念支撑,早已爆体而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
方回再次从混沌中恢复一丝清明时,体内那毁天灭地般的狂暴洪流,终于变成了相对平缓的大江。药力被吸收了大约三成,剩下七成则沉淀在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破损的经脉和肉体。他的修为,奇迹般地稳定在了炼气六层巅峰,距离炼气后期仅一步之遥。
他睁开眼,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天光从石缝漏下。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腥臭的黑色血痂和杂质——那是丹药伐毛洗髓、排出体内浊物的结果。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此刻只剩下一条极淡的粉色痕迹。
握了握拳,一股沛然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与之前孱弱的自己判若云泥。神识也强大了数倍,能清晰“看”到十丈内蚊虫振翅,听到远处山风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
但他没有丝毫欣喜。
内视己身,丹田内,那缕本应纯净的混元灵气,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那是吞噬孙管事邪功残留的杂质,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灵气核心。更深处,掌心的金色“混元印”暗淡了许多,甚至边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
《混元补天录》的吞噬之法,隐患深重。夺来的力量并不纯粹,夹杂着原主的怨念、煞气,甚至破碎的记忆碎片。若非“混元印”似乎有镇压炼化之能,他此刻恐怕已心魔丛生,神智错乱。
“此法逆天,有伤天和,需以混元印镇压心魔,否则必堕邪道,万劫不复。”残页上的警告犹在眼前。
方回脸色凝重。这功法,是捷径,也是悬崖。以后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再动用那吞噬之法。
他挣扎着起身,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身上的血痂簌簌落下,露出新生的皮肤,莹白如玉,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走到洞口,搬开巨石。
天光大亮,已是正午。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涌入,冲淡了洞内的浊臭。他深深吸气,感受着空气中远比废墟江城浓郁十倍的灵气,缓缓吐出中郁结的浊气。
还活着。
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先到附近山涧,仔细清洗了身体,换上一套备用衣物——幸亏在竹幽小筑时,林如心给了他几套换洗衣物。然后,他将那枚记载着《混元补天录》的暗灰色薄片取出。
薄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冷光,上面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大约千余字的内容。这显然只是全篇的极小一部分,但核心的“补天”理念和几种凶险的“夺灵”、“化元”之法,已见端倪。
方回不敢多看,强行将内容烙印在脑海深处,然后寻了块尖锐石头,对着薄片边缘,用尽全力一划!
“嗤——”
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薄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竟丝毫无损!他又试着注入灵气,用火烤,甚至用石头砸,这薄片都纹丝不动,材质非金非玉,坚韧得可怕。
看来,想要毁掉这祸,没那么容易。方回只得用布包好,贴身藏于最内层。这东西绝不能被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境界,并尝试驱散灵气中那缕暗红杂质。混元灵气缓缓运转,如同磨盘,一点点研磨、消融那些外来的煞气。但进展极慢,那些杂质如同附骨之蛆,顽固异常。
“看来,需要水磨功夫,或者……找到《混元补天录》更完整的部分,或许有化解之法。”方回心中暗忖。林如心似乎知道更多,但此女神秘莫测,目的不明,不能完全信任。
当务之急,是回到明面上去。失踪多,小鱼和林如心那边,恐怕会有麻烦。而且,孙管事“失踪”,百草园乃至青云门,必然会有反应。
他调息完毕,起身下山。修为大增,步履轻盈,只花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便回到了百草峰范围。他没有直接回竹幽小筑,而是先绕到杂役区附近,远远观察。
杂役区似乎一切如常,灵田里人影忙碌,炊烟袅袅。但他敏锐地注意到,田埂上巡视的执事弟子多了两人,气息不弱,目光不时扫过人群,似在寻找什么。而杂役们似乎也比往更加沉默,埋头活,不敢交头接耳。
出事了。
方回心中微沉,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个大竹篓,踉踉跄跄地从后山小径走来,是小鱼!
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似乎哭过,额角还有一块青紫。竹篓里装着满满一筐“腐萤草”,这种草只长在阴湿秽地,气味刺鼻,是处理废田的苦差。小鱼修为低微,这活显然力不从心。
方回眼神一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小鱼身侧,接过她肩上的竹篓。
“啊!”小鱼吓得惊呼,待看清是方回,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哭道:“方回!你、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方回打断她,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上,“谁的?”
小鱼抹了把眼泪,抽噎道:“是、是王管事。他说你无故失踪,定是偷了园里的东西跑了,要拿我问罪。我不肯说你坏话,他就打我,还罚我来采这最脏最累的腐萤草……方回,你到底去哪了?林仙子也来找过你两次,脸色很不好看。还有,孙管事不见了,宗门执法堂都来人了,在查呢!”
果然。方回心中一凛,动作好快。
“别怕,我回来了。”方回将竹篓放到路边,拉着小鱼走到僻静处,“我这些天在闭关修炼,出了点岔子,耽误了。孙管事的事,与我们无关,记住了吗?”
小鱼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可是,可是执法堂的人凶得很,还把周槐哥抓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周槐?那个邻铺的麻脸少年。方回皱眉,周槐胆小怕事,恐怕经不住吓唬。虽然他应该不知道太多,但毕竟曾提醒过自己丙字田的异常。
必须尽快去见林如心。
“小鱼,你先回去,这几安心活,少说话,别打听。这瓶丹药你拿着,每天服一粒,能强身健体。”方回塞给小鱼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他用剩下的一点边角料和几粒普通养气丹搓成的药丸,对杂役而言已是宝贝。
“方回,你又要走?”小鱼抓住他袖子,眼中满是不安。
“我去见林仙子,把事情说清楚。放心,我很快就回。”方回拍拍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施展身法,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竹幽小筑。修为提升后,他的感知和速度都今非昔比,避开那些普通的巡视弟子并不困难。
竹幽小筑依旧清幽,竹林随风摇曳。方回刚踏入竹林范围,耳边就响起林如心清冷的声音:
“进来。”
竹舍内,林如心正坐在窗边煮茶。红泥小炉,炭火微红,茶香袅袅。她今未撑伞,只绾了个简单的髻,斜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如同水墨画中人。
但方回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比往更甚。尤其是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坐。”她推过一杯茶。
方回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直接道:“孙管事死了,我的。”
林如心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执法堂在他惯常修炼的密室,发现了一些他修炼血傀术的证据,以及……与你交手残留的些许气息。不过,主因被定为‘修炼邪术反噬,尸骨无存’。”
方回心中一松,看来林如心已经做了手脚,将事情引向了“反噬”。
“你胆子很大。”林如心放下茶壶,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在重新审视,“伪灵,炼气六层巅峰,身上煞气隐现……你服了第二粒筑基丹,还动用了《补天录》中的禁忌之法?”
方回点头,没有隐瞒。在林如心面前,普通谎言毫无意义。“当时被孙管事堵在禁地边缘,不得已而为之。仙子先前所说的‘死劫’,弟子已有所体会。”
“体会?”林如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你才刚开始。混元补天,夺天地造化,侵鬼神权柄,是真正的逆天之道。每进一步,劫难便重一分。心魔、天谴、人祸……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方回沉默片刻,道:“弟子别无选择。伪灵,若不逆天,便只能蝼蚁般苟活,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弟子……不想那样。”
林如心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师兄。”林如心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竹林,眼神有些缥缈,“他也曾是伪灵,得了混元宗部分传承,矢志要走出另一条路。然后……他死了。死在金丹雷劫下,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她的语气很平淡,方回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哀恸。
“所以,仙子帮我,是因为我像他?”
“是,也不是。”林如心收回目光,“帮你,是因为混元宗道统不该绝。不帮你……你也走不到今天。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需你自己承担。我至多,在你彻底坠入魔道前,亲手了结你。”
最后一句,意凛然,绝非虚言。
竹舍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陈墨的玉牌,还在你身上吧。”林如心忽然道。
方回取出那枚已经黯淡、裂开细缝的玉牌,放在桌上。“在禁地,它突然发热,引来了邪物气息,我才被孙管事堵到。仙子可知这是何故?”
林如心拿起玉牌,指尖拂过裂缝,眼中寒意更甚:“这是‘血魂引’,以修士临死前的精血怨魂炼制,打入身份玉牌。一旦靠近炼制者,或者特定的‘血饲之地’,便会触发。陈墨临死前,被孙管事种下了此引。他当,定是查到了血池,被孙管事察觉,灭口后炼成了此物,既是为了灭迹,也是为了……钓鱼。”
钓鱼?钓谁?钓可能与陈墨有关、会追查此事的人?
方回心中一动:“钓……仙子你?”
“或许。”林如心不置可否,“孙管事背后,可能还有人。否则,以他的心性和资源,弄不到‘血魂引’的炼制法门,也未必有胆子对正式弟子下手。他更像是被推出来的卒子。”
“那血池下的东西……”
“那是‘血骨藤妖’的雏形。”林如心语气凝重,“一种以大量生灵血肉魂魄滋养,结合阴秽地脉才能孕育的妖邪之物。一旦成熟,至少是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且极难斩。孙管事培育它,恐怕不仅是为了嫁接灵,更可能是想将其炼制成‘血傀’,作为或交易的筹码。”
她看向方回:“你了孙管事,暂时打断了培育过程。但那藤妖雏形未死,只是陷入了沉寂。百草峰下的阴脉未绝,它迟早会再次苏醒,或者……被其真正的主人唤醒。”
真正的主人!方回背脊发寒。一个孙管事已如此难缠,其背后若真有黑手,该是何等人物?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林如心问。
方回深吸口气:“弟子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但宗门之内,伪灵修为突飞猛进,必引人怀疑。而且,《混元补天录》后续功法,弟子必须找到。”
“修为之事,我可传你一门‘敛息术’,只要不动手,金丹以下应看不破你真实修为。至于后续功法……”林如心略一沉吟,“七之后,宗门会开启‘小秘境’试炼,炼气期弟子皆可报名。那处秘境是上古宗门遗迹,残破不堪,但偶尔会有古功法残页现世。我可为你争取一个名额。”
秘境试炼?方回眼睛一亮。这确实是寻找功法、并且合理“获取机缘”提升修为的好机会!宗门内弟子外出历练,有所奇遇是常事。
“但秘境之中,危险重重。不仅有妖兽、毒瘴、机关,更有其他宗门弟子,甚至……魔道妖人可能混入。每一次试炼,折损率都在三成以上。”林如心警告道,“而且,楚云河也会去。他盯上你了。”
楚云河。方回想起藏经楼中那冰冷的目光和威胁。此人天赋高,背景深,若在秘境中对自己下手,确实是极烦。
“弟子明白。但弟子想去。”方回目光坚定。险中求富贵,这是他唯一的路。
林如心看着他,不再劝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储物袋。“玉简中是敛息术和一门低阶攻击法术‘庚金剑气’,你好生修炼。储物袋里有些丹药、符箓和杂物,算是……。莫要让我失望,也莫要……死得太快。”
方回郑重接过:“谢仙子。”
“去吧。这几莫要再来,好生准备。试炼名单公布后,自会有人通知你。”林如心端茶送客。
方退出竹幽小筑,回头望去,竹舍窗边,那抹白衣身影依旧静坐,仿佛与这尘世纷扰毫无瓜葛。
但他知道,自己已深陷旋涡。孙管事的死,血骨藤妖,陈墨的玉牌,楚云河的敌意,还有那神秘的《混元补天录》和混元宗道统……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他将敛息术玉简和储物袋贴身收好,转身,朝着杂役区走去。
修为可以隐藏,但该做的事,该见的人,不能躲。
至少,得让小鱼和周槐安心。
也得让某些暗中窥视的眼睛知道,他方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