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就黑透了。
他没带火把,也不敢生火。去矿场这条路他走过一次,记得大概的方向,但天黑之后林子里的路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看着挺宽敞的一条道,晚上就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分不清是路还是沟。
脚踝又开始疼了。走了这么久,肿起来的那块跟馒头似的,把鞋帮子撑得紧紧的。他找了一棵树靠着,把鞋脱了,揉了揉脚踝。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脚上,能看到一圈青紫色的淤血,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肿。
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重新把鞋穿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的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在安静的林子里跟放炮似的。张鑫立刻蹲下来,手按在刀柄上,屏住呼吸。
等了一会儿,没声音了。
他慢慢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听到了——这次不是树枝,是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出来是人的脚步,不是野兽。脚步声在他左前方,大概二三十步的距离,跟他走的方向差不多。
张鑫放慢了速度,尽量不发出声音。前面的脚步声也慢了。他快,脚步声也快。他停,脚步声也停。
有人跟着他。
张鑫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把长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贴着胳膊,不让月光反光。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脚步声也停了。
张鑫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右边走,不沿着大路了,钻进了林子。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脚下全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沙沙响,本藏不住声音。
后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
张鑫不管了,开始跑。脚踝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跑,一只手护着怀里的药材袋,另一只手握着刀。跑了大概百来步,前面突然空了——是一个斜坡,他没收住脚,整个人滚了下去。
坡不陡,但长,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脑袋撞在一棵树上,“砰”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
张鑫趴在地上,脑袋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嘴唇还是咬到了舌头。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按在了一树枝上,树枝断了,又摔了一跤。
“妈的。”他骂了一声,这才慢慢爬起来,靠在那棵撞脑袋的树上,大口喘气。
后面的脚步声停在了坡顶上。
张鑫抬起头,往上看。月光从坡顶照下来,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上面,不高,瘦瘦小小的,看不清脸。
“你谁啊?”张鑫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硬气一些,“跟着老子什么?”
人影没动,也没说话。
张鑫把刀举起来,对着坡顶。“我告诉你啊,老子可是淬体境的高手,一刀能劈死一头牛。你再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人影还是没动。
张鑫等了几秒,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往坡顶上一扬。土在半空中散开,什么也没打着。
人影动了一下,从坡顶上滑了下来。不是走下来的,是滑下来的,像脚底下抹了油一样,顺着斜坡滑到了张鑫面前,站稳了。
张鑫这才看清——是个小孩。
大概十一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全是泥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卷了好几道,裤腿也长,拖在地上,磨得全是洞。脚上没穿鞋,光着两只脚,脚底板黑得发亮。
小孩站在张鑫面前,仰着头看他,不说话。眼睛挺大,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谁家的孩子?”张鑫把刀放下了一点,但没完全收起来。
小孩不说话,就看着他。
“哑巴?”
小孩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说话啊。”
小孩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张鑫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慢慢说,别急。”
“饿。”这回听清了,就一个字。
张鑫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粮——沈芸给的那块,他一直没吃完,还剩大半块。掰了一半递给小孩。
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就啃。粮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啃了两口啃不动,就用口水泡软了再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张鑫把水壶递过去。
小孩灌了一口水,继续啃。半块粮吃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张鑫手里剩下的那半块。
张鑫叹了口气,把剩下半块也递过去了。
“吃吧吃吧。反正我也背不动了。”
小孩接过去,这回吃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你家在哪儿?”张鑫问。
小孩摇了摇头。
“你爹妈呢?”
又摇了摇头。
“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小孩指了指镇子的方向。
“孙家的人?”
小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鑫皱了一下眉头。“是还是不是?”
小孩想了想,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胳膊上有一块疤,不是摔伤的那种疤,是被什么东西烫的,皮肤皱巴巴的,跟烧过的牛皮纸一样。
“孙家丹坊?”张鑫问。
小孩点了点头。
张鑫沉默了一会儿。孙家丹坊里关着孩子,还在孩子身上留了疤——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事。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偷紫血草的时候,在孙家丹坊里看到的那个打下手的小孩。当时没看清脸,但个头差不多。
“你是给炼丹的那个老头打下手的?”
小孩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跑出来的?”
小孩指了指镇子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两只手往外一推,嘴里“砰”了一声。
“丹坊炸了?”
小孩使劲点头。
张鑫想起来赵福说的——韩平打了一半突然走了。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大概是丹坊那边出了事。炼丹的时候炸炉,把筑基期高手都惊动了,那动静肯定不小。
“你叫什么?”
小孩摇了摇头。
“没名字?”
还是摇头。
张鑫看着他,小孩也看着他。月光照在小孩脸上,泥巴下面的皮肤挺白的,就是瘦得吓人,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跟个小骷髅似的。
“行了。”张鑫站起来,“你跟着我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给你找个活。”
小孩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斜坡下面的一条沟往前走。张鑫走在前面,小孩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大概三步的距离。张鑫快他也快,张鑫慢他也慢,跟条小狗似的。
“你多大了?”张鑫头也没回地问。
身后没声音。
“算了,当我没问。”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的林子突然变稀疏了,月光照下来,能看到远处有一片开阔地。张鑫停下来,看了看方向——这片开阔地他上次来的时候没见过,应该是走偏了。
“走岔了。”他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小孩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说话。
“走啊,愣着什么?”
小孩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那边?”
小孩点头。
“那边能到矿场?”
小孩又点头。
张鑫犹豫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这小孩在孙家丹坊过活,对这片地方应该比他熟。
“行,走那边。”
小孩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不像张鑫一瘸一拐的。他对这片林子很熟悉,哪里的路好走,哪里有沟,哪里有石头,全都知道。有些地方看着没路,他拨开一堆灌木,下面就藏着一条小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小孩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洗完脸之后转过头来,张鑫看了一眼——长得挺正常的一个孩子,就是瘦,脸上没什么肉,但五官端正,眼睛大,眉毛浓。
“你长得还行啊。”张鑫说。
小孩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小溪之后,林子又变密了。这里不是普通的林子,树都特别高,特别粗,抬头看不到顶。树上长满了苔藓,绿莹莹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小孩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张鑫别动。
张鑫蹲下来,往前面看。
前面大概五十步的地方,有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蓝色的光,很淡,从地面上发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
“什么东西?”张鑫小声问。
小孩没回答,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巴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面画了几条波浪线。
张鑫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能不能说话?”
小孩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矿。”
“矿?你是说那是矿场?”
小孩摇头,又指了指地上的圈,然后做了一个挖的动作。
“矿坑?”
小孩点头。
张鑫看了看那个蓝色的光,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地方不像是矿场——矿场在山谷里,这地方在半山腰上。而且矿场的矿坑很大,这个光是从一个小洞口发出来的,不像是主矿坑。
“不是赵家的矿?”张鑫问。
小孩摇头。
“是孙家的?”
小孩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
小孩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小圈,指了指外面的小圈,又指了指里面的圈。
张鑫盯着地上的画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这是赵家矿场的一个分支?从主矿坑分出来的?”
小孩使劲点头。
“那这个蓝光是什么?”
小孩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然后在方块上面画了几条线,线的顶端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倒在地上。
张鑫看了半天,后背一阵发凉。
“你说里面有东西?会人的东西?”
小孩点头。
张鑫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现在最不想遇到的就是矿坑里的东西。上次一个影貂差点把他脚咬断,这次要是再来一个什么玩意儿,他这条命就别要了。
“绕过去。不走这儿。”
小孩摇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又指了指蓝光的方向。意思是只有这一条路。
“。”张鑫蹲在地上,盯着那个蓝光看了好一会儿。
蓝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很稳定,像心跳一样。每次闪的时候,光就会亮一些,然后慢慢暗下去,等一会儿再亮。不像是魔物发出来的光,更像是某种矿物的荧光。
“你进去过吗?”张鑫问小孩。
小孩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人的东西?”
小孩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上那块疤。张鑫懂了——他在孙家丹坊的时候,听人说过。孙家的人应该知道这个矿洞里有东西,而且已经死了人。
张鑫把怀里的东西摸了摸。中品灵石还在,气血丹还有二十多颗,药材袋也在。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气血丹,塞进嘴里含着,没咽下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小孩拉住了他的衣服角。
“怎么了?”
小孩指了指蓝光,又指了指张鑫,摇了摇头。
“你是说让我别去?”
小孩点头。
“不去不行。这地方是去矿场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我得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对付。”
小孩还是拉着他的衣服角不松手。
张鑫把他的手拨开,拍了拍他的脑袋。
“放心,我命大。刚才从坡上滚下来都没死,一个破矿洞算什么。”
小孩没再拦他,但跟在他后面,一步都不落。
“让你等着你就等着,跟来什么?”
小孩不说话,就跟在后面。
张鑫叹了口气,懒得管了。他猫着腰,慢慢往蓝光的方向摸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个洞口,而是一条裂缝,在山壁的底部,大概一人宽,勉强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蓝光从裂缝里面透出来,照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石头都映成了蓝色。
张鑫蹲在裂缝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底。蓝光从通道深处传出来,每隔几秒闪一次,每次闪的时候都能看到通道壁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长。走了大概二十步,还没到头,两边全是湿漉漉的岩壁,手摸上去冰凉,滑腻腻的。空气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硫磺,也不是铁锈,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闻多了有点头晕。
张鑫捂住鼻子,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通道突然变宽了。他站直了身体,面前是一个不大的洞室,大概四五平米的样子。洞室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蓝色,光就是从这块石头上发出来的。
不是灵石。张鑫在学院见过各种颜色的灵石,白的、灰的、淡黄的,但从没见过蓝色的。这块石头的蓝很深,像把一汪海水凝成了固体,里面有一缕一缕的银色丝线在缓缓流动,跟中品灵石里面的丝线很像,但更细,更多。
【检测到未知能量源。能量浓度:极高。可转化为锚点能量,预估转化率:15%-20%。建议立即吸收。】
张鑫盯着那块石头,喉咙动了一下。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加上他现在的能量,直接破百分之四十五。
他伸出手,去拿那块石头。
手刚碰到石头的一瞬间,整个洞室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走动,震得地面在抖。洞壁上掉下来几块碎石,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张鑫的手缩了回来,转身就往外面跑。
跑到裂缝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魔物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从裂缝口钻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棵大树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倒的,树从地里翻出来,带着一大坨泥土。倒下的树冠压在旁边几棵树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很大。比影貂大十倍都不止。浑身漆黑,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里面有岩浆在流动。它的头很大,比张鑫的整个身体都大,头上长着两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