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在了。”我声音很平,像念一份陈年的判决书,”大伯你比我清楚。”
大伯母从后面冲出来:”妈!你这是偏心!建华已经不在了,他女儿凭什么拿八套房?”
“够了。”
开口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所有人闭了嘴。
她转动轮椅,面对三个儿子,目光像翻一本旧账簿。”你们要分家。行。明天去村委会,当着老刘的面,把话说清楚。”
然后她让我推她回里屋,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页一页翻那袋银行流水。的退休金账户,开户行镇上农业银行,每月到账两千三百块。从二〇一二年三月开始,每月固定被取走两千。取款地点全是同一台ATM机,编号我记下来了。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两千乘以十二个月,乘以十二年——二十八万八。但流水里还有几笔大额取款,五千、八千、一万、最多一次两万。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怕算错。
总计:三十八万一千六百。
这是的退休金。她在镇办纺织厂了三十年的退休金。每一分钱都是她年轻时踩缝纫机、扎棉线、过冬腌咸菜省下来换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的退休金卡一直放在大伯母那里。理由是”妈年纪大了,我帮忙管着”。那是二〇一二年摔了一跤之后的事,大伯母主动提出来的,同意了。她一辈子相信”家人”两个字,相信血缘能兜底一切。
我把银行流水按期排好,拍了照,存进手机的加密相册。又用律所的扫描仪扫了电子版,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备份。
没睡着。她闭着眼,但呼吸不均匀,翻了两次身。假牙放在床头的杯子里,被水泡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光。
“。”
“嗯。”
“明天村委会,你别说话。我来。”
她沉默了很久。屋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像不连贯的电码。然后她说:”书书,你包里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是录音的吧?”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随身带的录音笔,做律师的习惯,取证用的。巴掌大,黑色塑料壳,一个红色的录音键,一个红色的播放键。
“是。”
“好。”说,”带上。”
二
村委会那场对峙的事,我往后倒一倒。先说两年前。
两年前秋天,突发脑溢血,直接进了ICU。
医生说了四个字:做好准备。
我从省城赶到县医院,路上给三个叔伯挨个打电话。大伯说”我知道了”就挂了。二叔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问”严不严重?”。三叔没接,连打五个,全是忙音——后来听说他在澳门。
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我坐了一整夜。隔着玻璃看,头上缠着绷带,身上了四五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大伯来了两次。第一次站在ICU门口八分钟,我掐着表计的。他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问护士”情况怎么样”,接了个电话说建材市场有批货要验,走了。临走扔下一句:”锦书你先盯着。”
第五天来了第二次,带了一兜苹果,站了十二分钟。问我”钱还够吗”,我说ICU一天两千多,目前交了一万押金。他点头说”先顶着”,走了。
两次,加起来二十分钟。苹果后来是我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