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一灯如豆。
贾钰坐在梨木案几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大玄朝疆域图,但在那图样之上,又纵横交错地压着十几封被拆开的密信,以及几块雕琢诡异的暗桩令牌。
“二爷,这是从刚才那几个‘影’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茗烟垂着手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刚从外头处理完尸体,靴底还带着未的泥泞。
贾钰没说话,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枚枚刻着“内廷”字样的铜牌,落在了那封已经泛黄的、由林如海亲笔批注的扬州盐政账本残页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态,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识海之中,那柄青色长剑正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灵力吞吐,将他之前激战留下的躁动生生压平。神瑛侍者的魂力与他的神识融合得愈发深邃,此时的他,甚至能隐约听到百里外神京城头传来的钟声——那是权力中心发出的、沉闷而贪婪的呼吸。
“外戚王家,以王子腾为首,借着裁撤京营的由头,已经在往西北伸手了。”
贾钰的声音清冷,像是一柄窄刀切开了满屋的寂静,“勋贵这边,咱们贾家、史家,还有那快要烂透了的王公府邸,面上看着还撑着开国勋臣的架子,实则连骨髓里的那点子家底,都快被内廷的那位爷给掏空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神京”二字上重重一按。
“皇权、外戚、勋贵。这三方博弈,哪里是什么暗流涌动,分明已经是血溅五步的白热化了。”
门帘轻响,薛宝钗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发髻略显松散,却更衬得那张俏脸如霜雪般冷艳。这一路走来,从金陵的血雨腥风到运河上的妖魅突袭,这位原本只想着在大观园里博个温良贤淑名声的大家闺秀,眼神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天真。
“钰兄弟,喝口汤润润嗓子吧。”宝钗将瓷盏放下,目光落在那堆情报上,眉头微微一蹙,“刚才听你提到‘内廷’,莫非……这运河上的截,竟有那位的意思?”
她伸出如葱般的指尖,隐晦地指了指头顶。
贾钰冷笑一声,端起汤盏却没喝,只是看着青瓷碗里那一圈圈漾开的波纹。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却遇上个权力欲极强的太上皇。这两位父子之间,隔着一个忠顺亲王,还有一个几乎被架空的内阁。圣上想要收权,第一把火必然是要烧在咱们这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勋贵身上。”
他看向宝钗,目光如炬,“你以为薛家进京待选,真的只是入宫侍奉?那是拿薛家的万贯家财,去给那位万岁爷填亏空!进去了,便是一辈子出不来的活人冢;不进去,那就是抗旨不宣的抄家罪。”
宝钗娇躯微震,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这些子,贾钰一点点撕开了这繁华世间的遮羞布,将裸的权力逻辑摊在她面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却也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那……咱们此番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宝钗低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投网?”
贾钰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远方的地平线上,神京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在那紫禁城的上空,一团常人看不见的紫红色“龙气”正疯狂翻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试图撕碎周围缠绕的所有星宿。
但在那龙气最核心的部位,贾钰却看到了一抹极淡、极阴冷的黑气,正如同附骨之疽,缓缓啃食着大玄的国运。
“这网,谁是蛛,谁是蝉,还不一定呢。”
他猛然转头,看向卧榻的方向。
香菱依然在那昏睡,由于那血色蝴蝶造成的诅咒,原本白皙的脖颈处,此时竟然浮现出一圈若隐若现的紫色锁链。那锁链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怨力凝结的禁锢,每隔一刻钟就会收缩一次,让香菱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呢喃。
贾钰走过去,掌心覆在香菱的额头,金色的龙气化作细密的针芒,强行刺入那紫色锁链之中。
“这蝴蝶,不是妖,是‘命’。”
贾钰的语速极快,“是警幻仙子给这天下的奇女子定下的‘死命’。只要她们在大玄朝的权力旋涡里沉沦,这诅咒就会化作她们的血肉,最后将她们彻底炼成‘泪’与‘骨’,去供养那虚无缥缈的太虚幻境。”
他冷哼一声,五指猛地一拔,硬生生从香菱的影子里拽出了一缕不断扭动的红烟。
“她们想要这大玄朝乱,想要这山河破碎。因为只有乱世,那些所谓的‘仙佛’才能收割更多的灵魂与信仰。我贾钰既然回来了,这老天爷定的剧本,我就非得把它撕个稀烂不可!”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不是撞到了暗礁,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重的共鸣声。
“报——!”
一名穿着玄色劲装的亲随连滚带爬地撞进舱门,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二爷!不好了!神京……神京西城门的方向,塌了!”
贾钰瞳孔皱缩:“塌了?”
“是!就在刚才,西直门外的护城河突然决口,据探子来报,地底下钻出了无数……无数长着绿毛的僵尸,正对着入城的官道见人就咬!而且,而且……”
“说!”
“而且那领头的,穿着一身残破的锦衣卫飞鱼服,手里举着的旗号,赫然是咱们贾家先祖、宁国公当年的亲兵番号——‘铁浮屠’!”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得整艘官船的灯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宝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贾钰的衣袖。
贾钰却站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狂笑。
“好一个贾珍!好一个忠顺亲王!这是等不及我进城,要在城门口,给我送一份灭门的大礼啊!”
他猛地推开宝钗,反手抄起案几上的青色长剑,全身灵力瞬间沸腾。
那沉睡在识海中的神瑛侍者魂力,在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的邪祟之气后,竟然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咆哮。
“茗烟,传令全船,所有家丁拔刀!凡是能拿得动兵刃的,全给我在甲板上列阵!”
贾钰一步跨出舱门,脚尖在甲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苍青色的流星,直冲向那夜幕笼罩的神京城墙。
“薛大姐姐,在舱里待着,看我如何在这神京城头,斩了这百年的冤魂!”
官船逆流而上,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数倍,那是贾钰用灵力在强行催动风帆。
此时的神京城外,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应该是灯火通明的官道,此时被绿莹莹的鬼火照得惨绿一片。那些原本该埋在黄土里的“铁浮屠”,此时正从涸的河床下爬出,它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手中的断刀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绝望的死光。
而在那西直门的城楼上,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没有头,怀里却抱着一颗满是胡须的首级。
那首级缓缓睁开眼,对着奔袭而来的贾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贾家的小子……你终于来了……”
“这大玄的江山,该换个主子坐坐了。”
贾钰人还在空中,手中的青色长剑已然斩出。
“换主子?问过我手里的剑没有!”
百丈剑气横空出世,像是要将这沉闷的夜空生生劈成两半。
就在剑气即将触碰到那无头尸身的瞬间,城门内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一团紫色的帝王之气化作一只巨爪,竟在半空中将贾钰的剑气生生捏碎。
那是……当今圣上的气息!
贾钰稳稳落在城墙边的一棵老槐树顶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他看向城楼,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这不只是贾珍的局,这还是那位万岁爷,在借尸还魂,试探这天下的‘异数’啊。”
他感觉到怀里的那块玉佩越来越烫,像是在疯狂地示警。
而在他的背后,神京城的街道深处,无数盏写着“贾”字的白灯笼,正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升起,连成了一片诡异的白色海洋。
在那海洋的尽头,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摇摇晃晃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手里牵着一条浑身血红的小狗。
那女子的脸,赫然与秦可卿一模一样!
“二爷……救我……”
阴冷的风,带起了这句幽幽的呢喃,在贾钰的耳边反复回荡。
这一刻,贾钰终于意识到,这神京城,哪里是什么大玄的中兴之地。
这本就是一座已经开启了入口的、吞噬万民血骨的……惊天大阵!
他握紧了剑柄,感受着周围每一寸空气中弥漫的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有意思。”
“既然这神京城想吃人,那我就把这城,彻底拆了喂狗!”
他猛地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那深不见底的、爬满了僵尸的护城河。
而就在他入水的瞬间,神京城的北门,一队快马疯狂冲出,为首之人手里举着加急的御批,在夜色中嘶吼:
“传旨——!封贾家二子贾钰为‘讨逆先行’,即刻入宫面圣,违者……立斩不赦!”
圣旨、僵尸、血色嫁衣。
三股力量在神京的城门口狠狠撞在了一起。
贾钰从激荡的河水中冲天而起,全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
在那紫禁城的深处,有一只巨大的血色蝴蝶,正缓缓张开翅膀,遮住了那一轮原本皎洁的明月。
“这局,才刚刚开始。”
他一剑劈碎了一具扑上来的铁甲尸傀,踏着满地的残肢,向着那座巍峨却腐朽的皇城,大步而去。
而在他的影子里,那只原本属于香菱的血蝶,此时竟然在那金色的灵力包裹下,缓缓幻化成了一柄带着血槽的……暗红短 dagger。
宿命在愤怒地咆哮,而他,就是那进宿命心脏的钢钎。
神京城的风,紧促而冷冽,像是无数柄看不见的细长剔骨刀,顺着厚重的车帘缝隙往里钻。
贾钰坐在那辆由四匹黑色骏马拖拽的宽大马车内,怀里那块从金陵薛家带出来的玉佩,此时滚烫得惊人,宛如一颗在膛处疯狂跳动的心脏。
“二爷,到了。”
茗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近乡情情的敬畏,更是被这神京城压抑气息震慑后的本能反应。
贾钰睁开眼,双瞳之中那一抹金色的龙影尚未完全隐去,原本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足以洞穿虚空的冷芒。他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帘布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那两尊雄踞在荣国府大门两侧的巨大石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