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来看你。你在哪?”
笔记本最后几页,有几页是撕掉的。
撕掉的地方还留着半行字——
“长富说借条的事——”
后半句被撕了。
5.
宋卫平第二天就到了。
五十出头,西装,皮鞋擦得亮,开一辆黑色奥迪。
和我爸三十五平的出租屋,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一进门就站住了。
他看着那张木板床,那口煤气灶,那个纸箱改的衣柜。
眼眶红了。
“他怎么住这种地方。”
他不是在问我。
他在问自己。
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杯子是一次性的,这屋里没有像样的杯子。
“宋叔,五百万是你寄的?”
“是。”
“命债是什么意思?”
他把水杯放下,手有点抖。
“你爸……你知道他的腰是怎么伤的吗?”
“不知道。我妈说他重活闪了。”
宋卫平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闪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二十二年前,我跟你爸在同一个工地。城东的金茂商住楼,十二层。”
“那年八月,浇筑混凝土。脚手架塌了半面。”
“我在下面。”
他停了一下。
“你爸在我旁边。他把我推出去了。”
“钢管砸下来,正砸在他腰上。”
“两腰椎粉碎性骨折。”
“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医生说以后不能重活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一动不动。
“当时工地赔了三万块。你爸签了协议,没多要。”
“我出院以后去找他,想给他钱。他不要。”
“他说什么?”
宋卫平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你活着就行了。命又不是拿钱算的。’”
“后来呢?”
“后来我下了工地,自己了个小工程队。慢慢做起来了。现在算是……做得还行。”
他不好意思说,但李婶后来告诉我,宋氏建设是本市排前五的建筑企业。
“我第一次挣到大钱是2012年,一个赚了六百万。我找到你爸,要给他一百万。”
“他怎么说?”
“他说,‘老宋,你别来了。我不要你的钱。你过好你的子。’”
“第二次是2016年。我拿了两百万的支票去。他看都没看,说,‘我说了不要,你怎么还来。’”
“第三次是2019年。我听说他身体不好,想带他去省城看。他没去。”
宋卫平抹了一把脸。
“他就不会那一个字——‘要’。”
“我找了他二十年。他搬家我就找,找到了他还是那句话。”
“这次,他没机会拒绝了。”
五百万。
一条命的债。
他还了二十二年。
我爸拒绝了二十二年。
我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浑身发冷。
我妈说他没本事。
蒋德明说他是残废。
大伯说他是废物。
他的腰是替别人断的。
他的穷是因为断了腰不了重活。
他不了重活所以挣不了钱。
他挣不了钱所以被所有人看不起。
所有人看不起他,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腰是怎么坏的。
宋卫平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你爸的笔记本你看了吧。”
“看了一部分。”